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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老人

《雅安日报》 (2025年05月25日 第03版)

□鄢晓兰

老人姓孙,年逾八旬,人称孙老。他出行时总紧握着一根拐杖,那拐杖是可折叠的高脚圆凳样式,途中疲惫时,轻轻展开便能坐下休憩。夏日里,老人偏爱穿白衬衫,领口虽已泛黄,却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皂香。

我与老人的初次相遇,是在他第四次来寻我时。前三次,或是我出差,或是下乡,又或是开会,都未能见到。但老人并未放弃,文化馆在青少年科技中心六楼,没有电梯,他硬是一步一阶,拖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登上了我们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门推开的瞬间,老人径直朝我走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鄢老师,你今天终于在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好似找到了久违的老友。说着,他便从随身携带的手提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沓稿子,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听人说,文化馆办了个杂志,可以投稿。我写了些东西,不知道符不符合要求。”

我仔细翻阅老人的稿件,一篇题为《“差不多”》的文章吸引了我。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修改痕迹,有的段落甚至被重写了好几遍。老人说:“写字如用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让我对他的“差不多”哲学有了全新的认识——那不是马虎敷衍,而是一种豁达的生活态度,是对世事的通透与淡然。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老人伏案疾书、反复推敲的身影。

我们相谈甚欢,这才知道老人是中医院退休的老中医,怪不得他的文章里总是出现中药材。说到兴起时,他会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瞬间闪现的灵感。我建议他在文章中增加一两个具体事例,进一步阐释观点,老人听后连连点头。

下班后,我送老人离开,他坚持不让我搀扶。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脆。临别时,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陈皮糖塞给我:“润润嗓子,说话最费嗓子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雨天。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宛如无数透明的细线。老人推门进来时,裤脚还滴着水。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那篇《“差不多”》,这次外面细心地套了防水袋。“我添了两个故事,”他兴奋地说,“一个是关于抓药的,一个是关于种花的。”我注意到他的字迹比上次更加颤抖,却依然工整。那些关于中药的故事里,藏着半个世纪的医者仁心;而种花的片段,则流露出对生命的温柔以待。

离开时,老人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鄢老师,现在投稿都是电子版了吧?我在家已经把文章打出来了,你拷个电子版吧。”他说是孙子教他用的,学了好几个星期,只是眼睛不太跟得上。我接过U盘时,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温度,以及岁月留下的茧子。

窗外的泡桐树又添了几圈年轮,而老人的故事,也在这年轮中继续生长。在某个地方,“差不多”老人一定还在伏案写作,用颤抖的手记录着生活的智慧。每当微风拂过,我仿佛又听见那根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恰如老人对待人生的态度:不疾不徐,“差不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