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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慧
一
我站在老家新屋的房檐下,目光投向那片曾经挥洒无数汗水的田野。
如今,两排整齐的楼宇间,隐隐透出些许绿意,那零星分布的稻田,好似破碎的镜子,映照着朦胧的天空。尽管眼前的景象已大不相同,但我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泥土的清香,耳畔也依旧回响着春水漫过田垄的汩汩声。
只是,父亲母亲起早摸黑辛勤劳作的那些细节,却在记忆的长河中逐渐模糊,隐没在岁月的褶皱里。
二
油菜和小麦刚抢收回家,还未来得及晾晒,父亲便牵着家里那头不再健壮的老黄牛走向田间。牛轭在牛背上摩擦出油亮的光泽,父亲赤着脚,深深地踩进泥淖之中,脚背上凸起的青筋,如同盘绕的稻根。随着铁犁破开泥土,黝黑的泥浪滚滚翻涌,田垄里残留的油菜桩子和小麦根须被犁铧翻起。牛蹄踩破桔梗的脆响,与父亲悠长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唤醒了这片略显疲惫的田野。
母亲总是在晨雾弥漫时,背着一大背篓鲜嫩的芦苇回到田间,就摆放在父亲耕作的田坎边上。老牛见了鲜嫩的青草,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干活更有劲头了。母亲放下牛草后,一边挥洒着草木灰,一边忍不住向父亲抱怨:“早就该把这老牛换掉了,你看看人家用拖拉机耕田,又快又省力,还不用喂草……”灰白色的草木灰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宛如给黝黑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薄纱,却也让父亲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他闷声闷气地回应,那声音仿佛是从脚底挤出来的:“从古至今,耕田哪能离得开耕牛呢……”随着暮色渐渐降临,终于把泥浆推平。
此时,整块水田就像一块巨大的浅褐色琥珀。父亲古铜色的脊背弯得像一张满弓,他缓缓解下牛颈上的牛轭,疲惫的老牛依偎在他胸前,他们之间的默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三
每到插秧的时候,天还没亮,秧母田里就传来“啪啪啪……啪啪……哗啦……”的声响,那是母亲早已起身,在淘涮她扯起的秧苗。
睡饱后的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隔着小路望向母亲。她半蹲在水田中央,身前嫩绿的秧苗密密麻麻地立在浅水中,宛如铺在水面上的一匹匹绿绸;身后则是或倒或立、困扎成把的秧苗。我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蹲在田边,只见母亲双手熟练地左右开弓,她的手紧紧捋住秧苗根茎结合的部位,指甲贴着泥皮轻轻一削,手指如蝴蝶般快速翻飞,一簇秧苗便带着晶莹的水珠脱离了田土。母亲双手握满一把秧苗后,稍微直一直腰,将左右手里的秧苗合并在一起,双手握住叶柄中间,用力在两畦秧苗中间的壕沟里淘涮,一时间水花四溅,声响不断。
我见状,赶忙下到秧田帮忙。试着像母亲那样扯秧苗,一开始觉得既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但也并非特别困难,没过一会儿,我也能扯起一大把。淘净后的秧苗根须整整齐齐,白生生的,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可要把它们扎成一把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左手握住整把秧苗,右手拿起一根干稻草,在秧苗的叶柄处绕上三圈,再用食指勾住草茎用力一勒,秧把子就乖乖地团成了一把,看起来像一把小巧的伞,又似一条缀着白色流苏的绿色连衣裙。水珠顺着秧叶和根须滚落,在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头一天耙好的水田平整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和飞鸟。叔伯们用背夹和背篓背着秧苗来到田间,汗水在他们的脖颈上冲出道道泥沟。趁着日头还不太毒,晨风轻轻掠过水面,插秧的劳作正式开始了。有人用标尺量出畦垄,然后把背篓里的秧把抛进畦垄里。大人们纷纷下田,各自占据一垄,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展开。从水田后的高坎处开始,大家都牢记着主家交代的标准:一畦之内,行距一尺,窝距六寸。
插秧时,大家都默不作声,边插边往后退,除了偶尔起身拿一下秧苗,竟没有人直起身来休息片刻。
我是小伙伴中唯一一个被允许下田插秧的。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左手拿着半把秧苗,右手捏住一株或者两三株,形成三指宽的小撮,拇指抵住根部,其余四指扶住苗身,垂直插入泥中。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母亲的教导:“深了苗不长,浅了根不牢。”她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混合着哗啦的水声,还有水田中晃动的蓝天白云、如波浪般起伏的绿苗,一同定格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四
稻子在抽穗之前,需要经过无数次的精心照看。梅雨时节,父亲总会披着蓑衣,仔细巡视田埂,用竹竿拨开堵塞的水口。稗草总是偷偷混在稻苗里,争抢肥力,母亲便带着我们穿梭在稻田里薅草。在薅草的过程中,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肤都会被稻茬刺得通红,一道道血口子就像冬天干裂的大地,又痛又痒,让人难受不已。
晴天的午后,父亲高高举起喷雾器的长柄,农药混合着水雾洒落在稻田里,惊起一群群飞蛾,看着它们四处逃窜,无处藏身。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叔伯们提着水桶在田间来回穿梭,用鳄鱼齿似的竹夹子,夹出正在田埂里打洞的黄鳝。萤火虫提着绿色的灯笼,轻轻掠过稻穗,仿佛在为守夜的人照亮前行的路。阵阵蛙鸣,在农人的耳中,是最动听的旋律。等到稻穗开始低头,家家户户的田埂上都立起了用艾草扎成的稻草人,稻草人戴着破旧的斗笠,在风中摇晃,吓跑了那些贪嘴的麻雀。
开镰收割的那天,整个村庄仿佛都沉浸在稻浪之中。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此起彼伏,新谷的清香在秋风中弥漫开来。“拌桶”上的稻穗随着人们的动作起起落落,金黄的谷粒蹦跳着,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最让人难忘的,是在暮色降临的时候,谁家新煮的米饭香气飘过晒场,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引得满村的孩童都往灶房里跑。
如今,联合收割机轰鸣着,从仅存的几块稻田里驶过。那些曾经弯腰劳作的身影、捆扎稻秆的草绳、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都成为了旧照片里泛黄的记忆。只有门前的几株老树,还默默记得那些在田垄间深一脚浅一脚走过的岁月,那些被汗水浸湿却依旧灿烂的笑容,以及那些在稻花香里谈论过的家长里短。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在熹微的晨光中,我仿佛又看到水田里,无数躬身劳作的脊梁,幻化成沉甸甸的稻穗,正对着大地,致以最庄重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