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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无言

《雅安日报》 (2025年08月17日 第03版)

□肖文林

“上石岩(挨)、下石岩(挨),中间有位白胡子老头钻出来。”

父亲用荥经方言把“岩”念作“挨”,谜面便格外顺口押韵。那是我刚学认字时,初识猜谜之趣。猜过瀑布、悬崖、清泉,却总猜不中它。腊月二十五,家中灶火正旺,全家总动员推磨做豆腐,父亲在灶台蒸腾的热气里揭晓谜底——石磨。多么形象生动,那汩汩流淌的豆浆,可不就像白胡子老头儿探出头来?我恍然大悟。

石磨由青石凿就,分上下两扇。下扇厚重沉稳,稳稳扎根;上扇轻巧灵便,利于推转。中轴贯以圆木,将两扇牢牢相系。相合的磨盘面上,凿满细密规整的石齿,正是这石齿,碾碎坚硬的谷物与物料。上扇嵌着木柄便于推转,中心开孔形似漏斗,谷物由此缓缓喂入。

秋收后,父亲晒干黄豆,从豆荚中脱出豆粒,借风桶扬净。母亲则用茶盘细细拣选,粒粒饱满光亮者,珍重收入蛇皮口袋,为年节备着。品相较次的,便作家禽饲料。过去寻常日子难见豆腐,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备足正月吃食,是乡村铁打的规矩。豆腐谐音“头富”,更藏着农民对新年富贵满堂的祈愿。

天不亮,父亲便起身,将石磨、盆架细细洗刷。先把盆架安在灶台大锅上,再稳稳放下下扇石磨,抱起上扇严丝合缝扣上,顺手推转几圈试其顺滑。早饭后,母亲端出隔夜泡发的黄豆,豆粒吸足水分,颗颗饱满圆润。父亲立在磨前,右手握木柄,腰身发力,磨盘便“吱呀”转动。母亲在旁,用汤匙将豆子与水一勺勺添入漏斗。

顷刻间,乳白浆液从两扇石磨的齿隙间悄然渗出。石磨转一圈,便涌出一层新浆,层层叠叠沿磨盘流淌汇聚,滴沥入盆架,再汇入大锅——活脱脱是谜语中钻出的白胡子老头。不出半个时辰,大锅已积满雪白豆浆,父亲额上沁满汗珠。盆中豆尽,父亲坐下歇息,点支烟缓解疲惫;母亲抱来豆秸秆填入灶膛,噼啪火光中,锅里豆浆咕嘟咕嘟翻腾。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父亲用方言念出的诗,是我学会的第一首诗。这是他从隔壁民校老师那里听来的,偶尔显摆两句。那时年幼不解深意,只觉此情此景与诗句浑然天成,诗歌的种子便悄然落进心田。熬煮豆浆是为滗出水分,让它更浓稠。随后将滚烫豆浆倾入洗净的麻布口袋,扎紧袋口。父母合力将竹杠横穿袋口,各执一端奋力下压。豆渣被布网锁住,纯净豆浆汩汩滤出,积满半锅。再洒入石膏水轻轻搅匀,奇妙的事发生了——豆浆很快凝结成块。

豆浆冷却后,便是滑嫩的豆花。若要做豆腐,需将凝脂般的豆花舀入纱布,填入长方木匣,覆板压上重石。沥尽豆泔水,启匣便是方正紧实的豆腐。一粒黄豆浑身是宝:豆秸可作柴薪、饲草;豆浆成豆花、豆腐;豆渣制豆豉,人畜皆宜;豆腐霉变可成红豆腐,久存不坏,即便生了霉毛,也能化作风味独特的臭豆腐,真真是造化之功。

“十磨九烂,石头开花”的古谚,竟成谶语。

如今生活富足、节奏加快,机械化与交通便捷,让豆腐从昔日金贵物成了家常菜。那碾磨成浆的辛劳场景,已尘封在记忆深处。

老屋墙角,石磨静默。尘埃覆了莹白,青苔蚀了石齿。父亲曾摩挲的油亮木柄,早已朽作尘埃。风过檐下,目光驻留,耳畔仿佛又闻:吱呀的磨转声,豆秸的噼啪响,还有父亲用荥经方言念诗的醇厚嗓音,一遍遍刻回心底。手抚冰凉石磨,指尖触碰的,分明是隔世烟尘。谜语中那白胡子老头仍在流淌,可为我揭晓谜底、予我生命最初诗意的父亲,已融入老屋的寂静。

石磨无言,唯余思念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