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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迹》
□曹纪祖
龙叟的诗集《锈迹》是一部发自深心的歌吟。总体的抒情风格,使之区别于当下一些流行的作品。作者情感细腻,表达深入,语言密度大,节奏从容舒缓。那种立足于生活真实的书写,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龙叟在努力工作的同时,有更多的精神追求。事实上,他的处境与其内心世界很不相称。他感觉生活锈蚀了自己,因而寄托于诗歌,磨洗出生命的光亮。他更多地把自己的丰富,投放于山水之间,留存于旅途之中,沉潜于内心深处,交付于飞翔的文字。
尽管龙叟显得比较内敛:“我内心的浩瀚从不轻易示人/像密室的门,开启时总有醒着的思绪”,但渴望表达是多数诗人的内心冲动。生活在二郎山下,他向树林、山石、溪流倾诉自己。他对工作和生活的地方的热爱,总是在形象的表达中透露:“我的爱不过如此/对于接纳我身体的土地和溪流/我乐于将命与她们搭在一起/就是死,也要死在她们怀里”。这种情怀,是值得敬重的。
但另一方面,龙叟对生活现实也不无感慨。
其实龙叟在生活中多有无奈,但他的表现是比较节制的,他似乎没有太多的抱怨。但我们能从他的作品中,体会到那种心高于天而命薄如纸的沉郁。《归去来兮像是歌词》这类诗,或可成为佐证。他在病体初愈后写道:“我俯视过众多事物。部分姿态/还忤逆地留在身体表面/羞愧难当啊。羞愧难当/使得我心甘情愿放弃翱翔/心甘情愿脚踏实地/从此欣欣然虚度一生”。这种不无自嘲的“放下”,隐含着多少对于命运的不甘。
也许恰恰是生活与追求的反差,现实与理想的矛盾,成就了他的诗歌。在寂寞的小城,在单调、繁琐而又比较枯燥的工作中,书籍正好是他遨游的天空。在二郎山下,“秋天向更深处蔓延。一枚落叶/就是一次挥手。当孤独遭遇围观/一场比寒冷更加寒冷的孤独/正在一步步深入骨头”。这时候,情到深处,正好阅读。在书中,尽管他姿态很低,贴着地面,但他的心却飞得很高,很有神韵。他的书房系列诗,如《和橡皮擦拥抱叹息》《旧书里窝藏了一万个敌人》《书房藏匿的一小片沼泽》等,表现出这种情态。他认为通过阅读,才会“长出新的光亮”。而睡前一小时的宝贵阅读和写作时间,更是他生活中最具活力、最为神奇的时辰。
龙叟的诗多是深入内心之作。他的镜子系列,以象征意义与自己约见和对话,他的马系列,有向往、奔跑与困顿的情感抒发。迷惘、锈迹、枯萎这类词汇,不时透露出他的心境。但他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的诗歌,也有某种现实感。《天空下的行人都有一副空空的行囊》,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我开始学得精明。我反复钻研
读心术。和自己暗中较劲
逼迫自己口讷到忘记词汇
逼迫自己潜入茶杯,去打捞天空
天空之下走动的行人
他们都有一副空空的行囊
用来装入灵魂。或者随时倾倒一空
只有我机关算尽,我逼迫自己
忙于倒卖或者收购
这样的作品是耐人寻味的。尽管龙叟坚实地踏在自己的土地,认为:“天空不是鸟的归宿/翅膀画出的远方/终究要交付给大地”(《足印》)。但他也不仅止于自恋与自我。他还有更为开阔的诗思。《从海南归来的女人》,写人物的际遇和内心波澜。《夜宿柳江》之类,是记游之作。《女诗人》画出人物的音容笑貌,那“如院中的马蹄莲”般的女子,寄托着诗人对美的向往。但羞于表达想来是诗人的性格。“锈色的秘密几次要冲碎牙齿/当初,哪怕一个坚定的微笑/他也会把命交到那个女孩手里”(《初恋》)。而隐喻与静观的表达方式,体现在《瓶口》这类作品中。《醉》写酒醉的诗人,在汉源的花果山中,“踉跄的脚步被一个梨撞倒/被一个苹果撞倒/被密密麻麻的红李子/持续不断地撞倒”。于是“这个夜晚诗人自愿放逐/在一棵苹果树下/以满天繁星的快乐/取代生涩的诗行”。这是出自生活实感的诗。那些实实在在的汉源果实,仿佛你看得见,摸得着。这与那些凭空假想的诗是不同的。真切的画面与场景,还有诗人的意绪,是让人会心的。
无疑,龙叟诗歌最突出的特点,是他的抒情风格和细腻的形象表达。我们可以随处举出这样的例子:“去年这个时候/我脑子里挤进一片丛林/你在林外张望的情形/石头也应该结满泪珠”(《歉意》)。“走在花粉上,蝴蝶的生活很轻/微微一抖/香气就露出奢华/你精心的打磨令野花羞愧”。“谁愿意靠近聆听,我就将/在谁的眼里遇见一个自己”。特别是“这一刻应该忘了粗糙/用加倍的细腻滑过瓷器的表面”,很能体现他的语言风格。他调度语言的得心应手,语言的形象华美,语言的表象之义与潜在之义的丰富性,都是值得称道的。在许多作品的构思上,也很有讲究,内在的情感逻辑有迹可循。不是为文造情,而是为情造文。从心底流出的诗意,自然会有感染力。
诗即人,人即诗。龙叟的生活状态,情感素质,决定了他诗歌的节奏沉静舒缓,形成其作品的美学特征。“从此可以亲近一只淡定的蜗牛/它的慢,足以在一根藤蔓上书写一生/有何不可呢?从起点到终点/所有漫长的来路都可以/简略成一条剥去故事的直线”。此中的哲理意味,读者当能体会。而他确乎没有那种大开大阖,节奏急促,豪情万丈的作品。他就是他,他因此而确立了自己的辨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