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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江穿城而过 刘安 摄
□张洪林
一
秋雨淅淅,绵绵不绝,在川东渠江之上升起片片白雾,朦朦胧胧,仿佛写满秋思如云的诗行。
这雨丝牵动了三十年前的记忆,引我回到川西,回到蒙顶山下、青衣江畔,回到二姑一家人的岁月里。
二
二姑,是父亲的二妹。从婆婆和父亲的讲述中,我只知道她长得高挑清秀,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至于多远,童年的我并无确切概念,只记得她每隔四年回来一次,说是探亲,看望她的母亲和家乡的三个兄弟。
我的老家,在川东与重庆交界的偏僻山村。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缺衣少食是寻常事。每次二姑回来前,会提前一个月发来电报,通知兄弟几人到县城车站接她。她总会带回几大包衣物,除少量新衣是给婆婆和兄弟的,我也有幸得到一套。其余旧衣,则由三位兄弟当面均分,以免闲话。虽是旧衣,在我们眼中却如获至宝。二姑,也由此成了我们家族中的“贵人”。
每当接到二姑归来的电报,几家人便如过节般欢喜,这意味着我们又有了可穿的衣裳。二姑在雅安工作,在我心里,她是“出息”的代名词;雅安,则成了美丽富庶的象征。
我对二姑最初的印象,始于十岁生日。
按惯例,二姑总是在春节探亲。那一年,她却于夏日提前归来,说是专程为我过生日。随她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比我小的男孩。父亲说,那是二姑的小儿子,叫“小冬娃”。见他全身新衣,白白净净,我怯生生喊了一声“冬瓜娃”,引得父亲扬手欲打——在川东方言里,“人不像个冬瓜”是形容相貌不佳、不成器。二姑见状,急忙拦在中间,那白皙的脸颊险些挨上一掌。所幸父亲并非真心责打,否则二姑便要替我受过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郑重为我过生日。爸妈十分高兴,请来了所有亲戚和同院乡邻。中午放学,我顶着盛夏的烈日,走了五里山路回家。刚到村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响彻山谷,所有客人都在大门前笑脸相迎,二姑站在最前面。她送我一套时兴的儿童“海军衫”、一个漂亮的草绿色皮革书包,指着包上“天天向上”四个红字郑重说道:“好好学习,长大了像二姑,到雅安工作!”
“到雅安工作”——这句话,在我懵懂的少年心里生根发芽。我心目中的雅安,如二姑一般美丽,也如她的家,令人向往。
时光飞逝,我从少年步入青年,在嘉陵江畔的县城有了一份稳定工作。望着滔滔江水,我常想象雅安的模样:是否也有这样清澈的江,是否也有鱼在水中自在游弋?
一次与同事喝茶,谈及四川名茶,首推雅安蒙顶茶,并说“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是脍炙人口的茶联。我蓦然一惊,查阅后方知,此联出自元代李德载《蒙山顶上春光早》,后演为谚语广为流传。而那时,二姑已年迈多病,多年未归故乡。我虽未能如她所愿在雅安工作,但去雅安看看,闻一闻蒙顶茶香,探望身体欠安的二姑,成了我心中的执念。
三
1995年秋,三十年前,我因公赴成都,顺道踏上去雅安的旅途。清晰记得,客车从清晨启程,一路颠簸。进入雅安地界,但见山峦叠翠,细雨飘飞,直至傍晚才抵达雅安客运站。二姑父早已在站台等候。
去二姑家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毛毛雨落在伞上,悄无声息。空气中浮动着甜甜的桂花香,只是这雨,仿佛永远下不完。“雅安又叫雨城,传说女娲补天未成,此处天漏,故而多雨。因雨水滋润,这里的姑娘都生得水灵。你多住几天,顺便找个女朋友。”二姑父笑着说。
我正值盛年,听他此言,不由心跳加快。偷眼望去,桥边走过的几个女孩,果然肤色白皙,身姿婀娜,只是她们如周公山上的云,若即若离,可望而难即。
雅安古称“西蜀天漏”,形容此地雨水丰沛,仿佛天有漏洞。史载,隋置雅州,便已“多雨,天无有三日之晴”。唐代诗人杜甫亦有诗句:“地近漏天终岁雨。”
从气候看,雅安属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地处华西雨屏带。四川盆地在此陡然抬升,暖湿气流遇山阻隔,凝结致雨,使雅安年降水日多达二百余天,润泽万物。
二姑父介绍,他与二姑同在国营雅安川江仪器厂工作。该厂建于1965年,他们新婚不久,便响应三线建设号召,从武胜老家来到此地。
“川江厂”的职工来自全国各地,他们扎根雅安数十年,受本土文化浸润,默默奉献青春,为地方经济发展贡献力量。“人生要奋斗,你还年轻,要保持奋斗的姿态!”二姑父语重心长,我频频颔首。
二姑有一子一女。他们的家安在厂区宿舍,位于城郊。傍晚时分,山雾轻笼宿舍区,不远处有江水静流。下班时分,这片规模宏大的宿舍区人来人往,还有医院与子弟学校,热闹中自有秩序。秋风吹过山脚,并无萧瑟之感。对我这初出小县城的青年而言,一切皆感新鲜。
他们家约60平方米,三间居室,厕所在进门处,并无客厅。在这里,我见到了比我小两岁的表妹——二姑家中我最后见到的一位成员。
表妹身材颀长,长发如瀑。她站在门口,一袭红裙被山雾缭绕,宛如一朵刚从云中摘下的花,连影子都带着朦胧。二姑父说:“雅安的云沾了雨,就不易散开。”我望着她,总觉得她下一刻便会随雾飘远。她的左脚微跛,我想问“疼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却始终轻声说“不影响走路”。那声音如蒙顶山的薄雾,听着轻,却让人心头微沉。
听二姑说,表妹幼时患小儿麻痹症,当时厂里正赶制一批产品,未能及时送医,以致落下残疾。闻此,表妹默然不语。我心中震动,如此清丽的表妹,将来该如何成家?
晚饭时,二姑特意端出一盆鱼,香气四溢。表妹为我夹了一块,说这是雅鱼,其头骨形似宝剑,是辨别真伪的“防伪标记”。她随口吟出杜甫诗句:“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原来雅鱼久负盛名,早在唐代就受诗人赞美。相传清末雅州府将雅鱼进贡入宫,慈禧太后品尝后赞其鲜美,胜似“龙凤之肉”。
饭后,表妹陪我去厂区职工影院看电影。返家途中,路灯将我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与她并肩而行,我有些不好意思。表妹生于雅安,受雅雨滋润,加之此地灵秀山水与多元文化熏陶,出落得秀丽清纯,性格温婉而大方。据《雅安县志》记载,昔有陆氏二女于城危之际,为保名节服毒自尽,手中犹握《奇女徐慧传》,其坚贞聪慧,亦可窥见雅女风骨之一斑。
四
因工作缘故,我于次日清晨启程返回。雨仍未停,表妹帮我提着行李,走在宿舍区的小路上。她的左脚每迈一步,便轻轻一顿,红裙下摆随之摇曳。至客车旁,她将行李递给我,忽然说:“这照片你带着。”是昨晚在影院门口所拍,她浅浅笑着,身后路灯尚明。我接过照片,想说“我还会再来”,却终未出口。客车启动,她立于雨中,红裙渐渐渺小,如一枚被雨打湿的枫叶。
告别雅安,回程客车徐徐前行。青衣江的风仿佛追着车子跑了好远,周公山渐渐模糊在视线里,我的双眼亦随之模糊。我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雨城的雨、雨城的鱼,自然,还有雨城那位如云似雾的女子……
归来后,“保持奋斗姿态”常在耳畔回响。我通过努力,于2003年考调至更大的城市工作,从嘉陵江畔到渠江之滨。地点变更,不变的是对雨城的深深怀念。
三十年过去了,很想再回雨城看看,奈何物是人非。二姑与二姑父已永远离去,曾经的工厂已无踪迹,表弟“小冬娃”在部队服役多年,而倔强的表妹婚姻不幸,竟以决绝的方式,如《雅安县志》中所载的刚烈女子,追随父母化作周公山上的一缕云烟。
唯一的雅安之行,成就了我的人生,也留下永远的遗憾,如同一场被雨打湿的旧梦。
而今,每当秋雨轻敲渠江边的窗沿,我总忍不住想起:青衣江的涛声,是否还在等待那个未曾说出口的“再来”?或许有一天,我会踩着同样的毛毛雨回去,不寻故人,不觅旧厂,只静静立于青衣江畔,听一场与三十年前一样的雨,就当是与所有遗憾,轻轻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