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一东

一

今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与朋友相约在成都宽窄巷子小聚。席间，见到一对五十岁出头的中年夫妻，是朋友的朋友，来自云南省蒙自市。我注意到，夫妻二人中间放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位小伙子。他五官端正，眉目间透着几分帅气。朋友低声告诉我，这是他们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八岁时因一场大病，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夫妻俩心急如焚，四处寻医问药，可孩子的病情始终未见转机。如今，他无法独立行走，只能由人搀扶着勉强站立几分钟，日常行动全靠轮椅代步，智力也停留在八九岁的光景。

面对这“飞来的横祸”，夫妻俩并未消沉，也从未放弃。儿子的病虽难以治愈，但他们给予的爱，却从未因此减少分毫。每逢节假日，他们就开着车，带着儿子走遍国内各大城市与知名景点。一路轮流推着轮椅，遇到台阶坡坎，便合力将儿子连人带椅抬过去，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脸上也未见一丝嫌弃。

那晚聚餐时，我留意到，夫妻俩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悉心照料儿子。夫妻俩时而俯身向儿子介绍菜品，时而为他夹菜、添饮料。那张已刻上岁月痕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深沉的父爱与母爱。我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暖流涌动，也泛着酸楚。十七年了，他们为儿子付出了太多太多。而这样的付出，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仍将继续……

这无私的爱，让我想起荣获“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与“最美奋斗者”称号的著名演员秦怡。她曾长达四十三年，无微不至地照顾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儿子金捷。自儿子十六岁确诊起，秦怡便毅然暂停如日中天的演艺事业，全职陪伴其治疗。即便屡屡遭遇儿子病情发作时的情绪失控甚至暴力相向，她也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她以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如山重负，用全部的生命能量，守护着这个需要她的孩子。作为母亲，她倾尽所有，无怨无悔。

还有已故的著名表演艺术家王铁成，他对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的儿子王蔚平，同样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耐心。夫妻俩不惜变卖家产，四处为儿子求医，即便明知无法根治，仍坚持不懈地培养他的基本生活能力，悉心照料他直至五十四岁生命终点。那深沉如山的父爱，在王铁成身上得到了最深刻的诠释。

聚餐结束后，我们一同漫步宽窄巷子，欣赏夜景。那对夫妻缓缓推着轮椅上的儿子，不时俯身为他讲解。儿子好奇地东张西望，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光彩。经过一家小吃店时，油锅里正翻滚着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糖油果子。儿子立刻用手指着，声音里带着渴望：“爸爸，我要吃！”父亲当即应声，语气温柔而坚定：“儿子，好！马上给你买。”当那串热气腾腾的糖油果子递到儿子手中时，他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的父母也笑了，那笑容，是世间最美、最善的容颜，源自内心深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滚烫的父母之爱。

人这一生，其实并无所谓的来世。唯有珍惜此生，珍惜彼此，用爱温暖这短暂的相逢。

二

日前整理书柜，无意间翻出一本三十二开的旧笔记本。随手打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我单身年代抄录的一位女友的短信。岁月悠悠，我本已将这些往事封存于记忆深处，这些简短却曾温暖过我的文字，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火种，经风轻轻一吹，竟又重新燃起明亮的火苗。

昔日的恋情，短暂，却美好。那时，感情里没有过多物质的侵扰，也少有权衡利弊的盘算。它像一席清淡的素餐，令人神清气爽，别有一番纯粹的快慰与满足。那段时光，恰如邓丽君在《春在岁岁年年》中所唱：“春天，你陪我轻轻漫步在百花间。在那夏天，你陪我走在青青草原。秋天，你陪我缓缓徜徉在枫林间。在那冬天，你陪我数着雪花片片。两心相系，两情缠绵，纵然寒风吹，严冬也是春天。只要你永远伴着我，永不离开我，春在岁岁年年。”

然而，放眼世间，“永远”一词虽然美好，实现起来却太难。青春年代的恋情，也如春日繁花，姹紫嫣红，却往往转瞬即逝。拥抱尚有余温，人已远走他乡。甚至不需要什么明确的分手理由，仿佛“爱像一阵风，不知哪里来。没有人能告诉我，爱从哪里来。”

此后的几十年，人生的酸甜苦辣逐一尝尽。人就像一只陀螺，在尘世中不停地旋转，时常感到晕头转向，疲惫不堪。那些诗情画意的心境，也渐渐变得稀罕。对镜自问：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吗？不只是容颜悄然改变，内心似乎也长出了斑驳的苔藓，甚至时不时戴上一副“面具”，美其名曰：这就是“成熟”。

有时候，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邂逅一位神似记忆中“阿芳”的姑娘，那种青春独有的、质朴无华的天然之美，会让我心头一颤，瞬间恍惚。是啊，那样的美好，我也曾拥有过，尽管已是遥远的过去。就在那一刻，我蓦然明白，无论经历了多少世事磋磨，有过多少气馁与失落，心灵深处，始终保留着一块最洁净、最柔软的地方……

重温这些昔日恋人的短信，不禁感慨万千。它们让我再次触摸到青春恋情的纯粹与美好，再次确信：人间值得。心底默默祈愿：无论你此刻身在何方，愿你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