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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

《雅安日报》 (2025年12月07日 第03版)

□李增勇

收拾餐厅时,目光被冰箱旁的一道旧痕牵住。

那是许多年前,儿子年纪还小,正抽条长个。我们在墙上画了一条竖线,每年他生日,便让他贴线站直,用卷尺量身高,然后在标记旁记录——左侧日期,右侧高度。记号间的距离长短不一,有的年份蹿得快,有的年份长得缓,像树木的年轮,疏密不一,在墙角默默拓印着一份生长的剪影。

记录停在了他上中学的时候。那时他的个头已与我齐平,却仍未停止长个。再往后,他明显高过我一大截,我这个“矮个子父亲”已经够不着为他量身高了,这道线便没再延续。

墙上的墨线与字迹,颜色早已洇淡。但在我眼中,它依旧是一棵蓬勃的树。那竖线是主干,是一根生命的“时光轴”;两侧的标注是枝蔓,缀连着一串串或懵懂或青涩的少年往事,也缠绕着岁月深处纷繁的悲欢喜乐。后来家中墙壁因旧损重新粉刷,有的房间也贴了墙纸,唯独这一面墙,我们执意留下了原貌。当年我们并未像有些父母那样,细心收藏孩子的胎发、乳牙,甚至他儿时的照片也疏于整理。保留这面墙上模糊的墨痕,或许只是为了留住一点关于我们一家子的、看得见的岁月凭证。

我曾以为,用刻度记录孩子长大的日子是那样漫长,漫长到令人心生不耐。总是盼着他快些长高,快些长大,快些完成学业,去奔赴他自己的山海。然而,不知从哪天起,儿子出门不再要我们背,过马路不再让我们牵他的手,不再喜欢被妈妈唤作“宝贝”或“乖儿”,不再对我们言听计从,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高高在上”的面容。再到后来,他远赴外地,数月方得一见。这时才惊觉,那所谓的漫长时光,早已在不经意间,缩略成仅供怀念的短暂一隙。

就在我对着墙上这道线痕出神时,手机响起提示音。儿子在微信里说,快放寒假了,但元旦就不回家了……妻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泪如雨下”的表情。我忽然明白,那棵标识着时光刻度的“树”已然长大,眼前的这面墙,终将在岁月里渐渐留白。

前些日子整理柜子,在抽屉深处翻出一块旧硬盘,边角的漆色已然斑驳。本想丢弃,还是先接入电脑,想看看是否存有值得留下的东西。竟发现两份文档:一份是我写的二十几则日记和几封信,近两万字,内容都与儿子相关;另一份是儿子的习作与日记,几千字。

鼠标滚动,往事随之浮现。这些文字,是我的亲子教育札记,也是儿子稚嫩的练笔。如今再看,其中所谓的教育经验、自我反思,抑或写作技巧的进步,都已不重要。那些基于真实生活的记录,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当初提笔时的初衷。它们本身就是岁月的纪事。可惜,我的坚持与儿子的年少并未叠加成一条绵长的轨迹,这些文字记录不到一年便戛然而止。望着屏幕上那片终结的空白,心中一阵空落。这空,与餐厅墙面上方那道“时光刻度”的留白不同。墙上的留白之后,是生命持续勃发的成长;而眼前的空白,却像是对“有始无终”的无声讽刺,是一份无言的遗憾。

日记里记着一件事。那年,儿子到几百公里外的一座城市读初中。那时家里没车,往返需乘长途客车,颇为不便,往往要隔好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期中考试后,儿子来电,说学校要开家长会,让我务必把家里那套彩色的藏袍带去。原来,全国青少年声乐大赛在当地设有分赛区,老师推荐他参赛。记得小学六年级时,学校举办“小百灵”歌手赛,儿子以一曲《青海湖》夺得一等奖,那袍子便是那时特意为他订做的。

赶到那座城市,我立刻带儿子下馆子。为他解馋是表面理由,用一顿美食来丰盈孩子对父母的依恋,大概是天下父母共通的“小心思”,我也未能免俗。

那晚,父子俩住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里,闲话直到半夜。其实主要是他说,我听。聊老师、同学、食堂的饭菜、新学的歌曲……像倒豆子般,把积攒了数月的话都倾倒出来。那时我感到,儿子似乎懂事了,也健谈了。从他的絮语里,我还发现了以往不曾留意过的想法与见解。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如今重读这些文字,才觉出当年自己的肤浅。那时,我在甘孜参与援藏工作,儿子在外地求学,一家人聚少离多。儿子年纪尚小,又是初次离家,那份独在异乡的孤寂,或许被日复一日的课业暂时掩藏了。我突然去看他,他该是欢喜至极,强忍着睡意与我聊天,潜意识里,或许正是在排遣平日积攒的思念与孤单。

日记里没有写下的是,后来儿子获得了赛区少年组的金奖,取得了前往俄罗斯参加总决赛的资格。但最终,他未能成行。莫斯科太远,是个牵强的理由;家庭经济不宽裕,是难以明言的现实;假期补课时间冲突……一条条“客观原因”罗列下来,儿子错过了一场决赛。如今重新审视,当年错过的,又何止是一场比赛。

这件事并未浇灭儿子对歌唱的喜爱。他不仅自己唱,还常给我们推荐好歌。平日看书累了,琴声或歌声便会从他未关紧的门缝里流淌出来。每天饭后洗碗时,叮叮当当的锅碗协奏曲里,也总是混杂着他哼哼唧唧的歌声。家里那个“天猫精灵”,更是常被他呼来唤去,点播各种曲目。

英国哲学家斯宾塞曾说:“一个没有书声和歌声的家庭,是不完美的。”儿子的歌声,的确为我们这个家增添了许多惬意。

孩子不在身边时,我们常从“全民K歌”里听他的新作。逢年过节,亲友相聚KTV,他手持话筒的模样,总能赢得满堂喝彩。那优美的歌声每每搅动我和妻子心中复杂的滋味。那些年,我们或许太过随意地忽略了他的音乐天赋,太过轻易地过滤掉了他的一些爱好与特长,也太过理所当然地替他做了一些选择。

就像,我们曾经太过随意地,中断了那些日记。

硬盘里还存着许多老照片。往事历历在目,时光却已悄然疏离。

单位组织例行体检,发现胆囊里的结石长大了。这颗石头几年前就有,最初约一公分,连续几年未见变化,也无疼痛发炎的症状,便没去管它。人到中年,谁身上没点小毛病呢?连动物体内还会长出牛黄、狗宝呢。但这次检查,结石的尺寸翻了一倍。咨询了几位医生,都建议手术摘除。心里不禁纠结起来。不做吧,终究是个隐患;做吧,眼下并无不适,想到要在腹部打孔,总归不是件轻松的事。我也见过胆囊手术不理想的案例。

然而,儿子那时已毕业,在外省实习了几个月后回到家中。得知我的情况,他给我鼓劲:“爸,与其等将来发作时更受罪,不如现在趁早处理,人也轻松些。正好我现在有空,可以好好照顾您。”

于是说做就做,父子俩驱车直奔市医院。门诊、住院、术前检查、签署各类文件……这些流程我其实很熟悉,只是角色变了——从前是我陪着父母,如今是儿子陪着我。跑腿办理各种手续、领取检查报告、打饭购物,全由他一手包办,我则乐得清闲,卧床待命。从手术当天直到出院回家,一直如此。看着他日里夜里忙前忙后、嘘寒问暖,起初我有些不习惯,后来便也安然受之。嘴上虽不时“使唤”他,心里却交织着愧疚与欣慰。妻子感慨:“要是没有儿子,我又要上班,又要跑医院照顾你,家里还有一堆事,真不知怎么忙得过来!”

术后有一阵不能进食,半夜里,饥饿感如潮水袭来,仿佛被饕餮附身。加上麻药效力褪去,疼痛一阵阵泛上来。我一向不耐饿,也不耐痛,只能躺在床上,闭眼蹙眉。这时,儿子伸出一根手指,摁在我的额头上。是“摁”,不是抚摸,带着一点力道,横向掠过,仿佛我额上有什么不平之事,他要一指抹平。

“妈,老爸怎么长皱纹了?”儿子说。

“你都这么大了,我们能不老吗?”妻子的回答,像远处传来的轻雷。

我没有作声,心里却在想:这是时光刻在我额上的沟壑,是生命趋向衰微的刻度。它更像一道起跑线,线的彼端,是老之已至,病或随之。

出院那天,妻子来接,儿子开车载着我们。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轻快。我望着驾驶座上那张微笑的侧脸,几日未剃的胡须,已在嘴角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忽然想起父亲早已霜白的鬓发,想起自己虽未全白却日渐稀疏的胡茬。三代人下巴上的风景各异,仿佛一组清晰的时光印记,无声丈量着青春与衰老的距离。

窗外的山峦与树木如流动的幻灯片,飞速向后掠去。日月流年,仿佛也在这车轮的滚动中倏忽推移。

想起一位名叫“衣戈猜想”的视频创作者作品里的一句话:“中国人都说‘生老病死’,可生死之间,何苦还要搁上个‘老病’呢?”

恍惚间,竟有些羡慕山间的树木,生便是生,死便是死,即便经历风霜老病,亦无谓悲喜。

穿过长长的隧道,家的灯火已在望。儿子随口哼起一段轻快的旋律,笑意在车内缓缓弥散。

那年轻而明媚的气息,让岁月的感伤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