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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祖榜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是一个冬天,我也突然有了自己的“家庭医生”。从前觉得这称呼只属于富足之人,是宣传册和公告栏里遥远的概念,与寻常百姓无关。直到那个寒风呜咽的日子,一个电话,才让它真切地撞进我的生活。
屋里空调吐着暖风,我正捧着手机看穿越小说,铃声骤响。陌生号码,这年头诈骗横行,本想挂断,见是雅安本地号,便接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吴阿哥吗?”电话那头是清晰的女声,带着暖意。
“是我,你是?”我带着警惕应道。
“我是您的家庭医生。明天早上在家吗?我们想上门给您做一次健康检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安心。
“哦哦,家庭医生啊!在的,在的。”我恍然大悟,“大概啥时候到?”
“早上八点左右,方便吗?”
“方便!我等着。”挂了电话,心里直犯嘀咕:这真是我的家庭医生?还上门?掐了把胳膊,疼,这不是梦。那激动,真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到了自家檐下。
第二天,天未亮透,冬晨冷得发僵。我在被窝里迷糊着,手机嗡嗡震响——七点四十,仍是昨天那个号码。这么早?我赶紧接听。
“吴阿哥,我们到楼下了,能麻烦开下门吗?”还是那温润的声音,裹着清晨的凉意。
“马上来!”我一边应,一边佩服她们的敬业。被窝外的寒气如细针扎人,我胡乱套上衣服,匆匆开门。冷气直扑过来,门口站着两位穿蓝色罩衣的姑娘,帽檐、手套边、睫毛上都凝着薄霜,在昏晓中闪着微光。脸庞冻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拖出长长的白气,在冷冽中慢慢消散。声音温润的女医生开口:“我姓李,这是同事杨姐。早晨来,是想测空腹血糖,再趁早上血压易高时量一量,数据更准,能反映平时情况。”
她们像两只蓝燕飞进我的家。我开了空调,寒气仍往衣缝里钻。她们带着一身冷气,二话不说就在餐桌上摆开物件:小巧的血压计、血糖仪、记录本……井然有序。
“请伸左手。”李医生利落地绑上血压计,仪器“嗡嗡”加压。测完左手,她温和道:“麻烦再伸右手。”
“血压不是测一只手就行?”我有点疑惑。
“两只手数值常有差异,都测测对比,能发现血管潜在问题,评估更全面。”李医生边测边解释。接着测血糖,她一面拿出一次性采血针,一面在血糖仪上装试条,一面解释:“一般正常人血糖最高值是6.1,超过了就是血糖偏高。但年龄过了六十岁,不超过8都算控制得不错。”
她让我伸出无名指,擦过酒精,拿起采血针就扎,我激灵一缩手:“你们不用采血枪吗?”
李医生笑笑:“不用。没事的,把手伸出来,别怕,一小会儿就好。”
她一面和我聊着糖尿病人的饮食起居,不知不觉完成了测试——血糖6.8。
她们配合默契,一人操作报数,一人记录。测完血压、血糖,又细细问起生活习惯,“平时做什么锻炼?”
“早上洗漱完,去南门桥广场练气功、打太极。晚上散步,大概三公里。”我如实说。
“很好!”她们赞许点头,“上了年纪,太极、散步这类舒缓运动最合适,要保持。剧烈运动反而不好。”接着又问饮食:口味咸淡?爱吃什么蔬果?有无偏好?还细问所服药物,每日次数,剂量多少。
我一一回答,她们凝神倾听,笔在本子上沙沙写着,不时停下提醒:“盐再控制点”“这药记得饭后半小时吃”。
我才留意到她们穿着“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的专业服装。探头看记录,真详尽:刚测的数字、每日餐数、饮食偏好、锻炼时长、散步距离,还有药名剂量,皆清清楚楚。
见我细看,她们笑着解释:“这是给您建的健康档案,下次来或去医院,医生一看就了解情况。”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连声道谢。她们整理好器械,带着笑容告辞了。
门关上,楼道脚步声渐远,我才回过神——她们竟待了近五十分钟!如此寒晨,顶风踏霜而来,忙前忙后,连一口热水也未曾沾唇。最后她们只留下联系电话,叮嘱有事找她们,便匆匆离去。望着门口,桌上那两杯我倒好却未动的热水兀自冒着热气,心里直懊恼自己粗心,竟疏忽了这待客的至简之道。
冬去春来,光枝悄悄鼓出绿芽,空气里多了湿润的暖意。熟悉的电话又至,她们如春燕翩然履约。门一开,那比春光更暖的笑容便漾了进来。“阿哥,又来打扰您啦!”声音轻快。这次我才好好打量我的家庭医生: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圆脸常带笑意,眼睛亮亮有神。不算惊艳,却透着干练与热情,整个人精神奕奕。她靠近轻声询问时,那份专注与真诚极富感染力,让人也跟着精神一振——只觉得,年轻真好。
检查内容仍是血压、血糖,程序依旧严谨。记录本上,饮食、锻炼、用药情况依旧详尽,她们也耐心嘱咐着与上次相仿的要点:坚持锻炼,饮食清淡均衡,按时按量服药。然而气氛已大不相同。过往的接触融化了初识的生分,在家常的熟稔中,我也松弛下来,不再只是被动应答,主动问起关心的事:最近睡不踏实咋回事?偶尔腿抽筋要紧吗?这血压数值算理想吗?她们毫不厌烦,放下东西细细解释,从因由到日常注意,讲得通透。说话时,她们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和,字句也尽量避开艰涩术语。
日子在她们定期叩门声中静静流淌。又一个清晨,阳光和煦,熟悉门铃响起。开门见她们,如见亲人般踏实温暖。门外,依然是那春风般的笑容,那专注明亮的眼神。这一刻,“家庭医生”四字在我心头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她们何止是管理健康档案?更像是平凡岁月里,那准时敲门的牵挂与守护,让心底总有暖意流淌。她们每两三个月便来一次,有时两人同行,有时是李医生只身而至。托她们的福,我身子一直硬朗。一来二去,我也记住了她的名字——李全慧,芦山县芦阳卫生院的全科医生。
春燕岁岁还,她们亦如约而来。这“堂前燕”飞入的不再是王谢门庭,而是寻常百姓家,在檐下衔来医者的仁心暖意,筑巢于我们日日朴素的光阴里——原来最贴身的守护,如此寻常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