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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紫阳花

《雅安日报》 (2025年12月28日 第03版)

□张禧

春末夏初时节,同事不知从哪里移来一盆绿植,搁在办公室外的楼梯转角处。它茎秆纤细,叶片似薄荷,起初我并不在意,只当是寻常盆栽。直到某日拾级而上,忽见枝头绽开一团粉色的花簇,形如绣球,才恍然认出:这原来是一株绣球花。

我对绣球花并不陌生,平日所见多为株型饱满、花色以白紫为主者。倒是眼前这一盆,形态纤弱,花色粉嫩,反而引人注目。入夏以后,气温渐升,阳光明朗,那几枝细茎上竟相继开出硕大的花朵,团团簇簇,颇显灿烂。然而某日中午上班,却见它叶片萎蔫,花朵低垂,以为缺水,连忙浇灌。可直到傍晚,仍不见好转。次日清晨,它却又舒展如初,仿佛无事发生;一到午间,萎态重现。查看盆土,明明湿润,方知不是缺水之故。

后来查阅才知,绣球花喜温暖、湿润与半阴环境,不耐干旱,更忌强光直射。想必是午间的烈日与高温让它难以承受。于是便多了桩每日的功课:晌午前将其搬入走廊阴凉处,傍晚下班再移回室外。如此往复,这盆花倒也始终焕发着明媚的光彩,日日迎送着上下楼的人们。这番搬进搬出,持续了将近一月,直至花期渐尽,方才停歇。

因着珍惜那一抹粉红带来的喜悦,这近一月的“折腾”便也觉得值得。也正是在这过程中,我对绣球花有了更深的了解。原来它又名八仙花、粉团花、紫阳花,暮春开放,花期绵长。传统品种初开时微带绿意,继而转为素净的雪白,且散发幽香。在我国,绣球花自古便作为观赏植物被广泛栽培。时至今日,中国仍是绣球属植物的主要分布区之一,拥有该属植物四十七个种与十一个变种。十八世纪末,绣球花传入欧洲,经各国育种家精心培育,衍生出众多美丽品种。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植物名录中,现已收录逾一千八百个绣球栽培品种,如今常见的“无尽夏”“花手鞠”“奥塔克萨”等皆属其中。

诸多别名中,我尤爱“紫阳花”这一称谓,颇具东方雅韵。相传唐代诗人白居易曾游杭州招贤寺,见寺中有一花树,色紫气香,芳丽可爱,便问僧人花名,僧人不知。白居易遂赋诗《紫阳花》:“何年植向仙坛上,早晚移栽到梵家。虽在人间人不识,与君名作紫阳花。”并自注云:“招贤寺有山花一树,无人知名,色紫气香,芳丽可爱,颇类仙物,因以紫阳花名之。”一株无名山花,因诗人的慧眼与诗笔而得名,从此载入诗卷,流传后世。

绣球花姿容独特,历来备受文人吟咏。宋末元初俞德邻《为汤提刑赋南园玉绣球花》云:“愁烟泫露泣明妃,万蝶魂迷倦不飞。帐簇流苏裀翡翠,阶翻蹴鞠落珠玑……”元代张昱诗曰:“绣球春晚欲生寒,满树玲珑雪未干。落遍杨花浑不觉,飞来蝴蝶忽成团。”明代张新亦咏:“散作千花簇作团,玲珑如琢巧如攒。”同时代谢榛的《绣球花》则写道:“高枝带雨压雕栏,一蒂千花白玉团。怪杀芳心春历乱,卷帘谁向月中看。”这些诗句,或摹其形,或绘其色,或传其神,将绣球花的风姿韵致刻画得入木三分,成为古典诗词中一抹清丽的存在。

待到秋日,这盆陪伴我半个夏天的绣球花早已褪去鲜艳,只剩几茎细枝,缀着稀疏绿叶,依然静守在楼梯转角。除了偶尔浇水,我并未刻意照料。它就依靠着那有限且不甚保水的土壤,默默积蓄生机。近日偶然留意,发现它竟抽出了好几枝新芽。想来明年春末,又会捧出一团粉色的问候,盈盈笑对往来行人。

面对这一株曾经绚烂、如今归于平淡的灌木,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感触。大千世界,草木纷繁,各美其美。绣球花能脱颖而出,既因园丁的培育,使其拥有丰富的花色形态,亦离不开文人雅士的发现、命名与歌咏。由此联想到人间世事:一个人若默默努力,偶有所成,并能得到社会——尤其是有影响力者的认可,便易被众人“看见”、支持、珍视,仿佛一时光华夺目;可一旦时移境迁,未能持续绽放耀眼的“色彩”,便可能重归沉寂,如同寻常草木,少人问津。可见社会认同,尤其是话语权者的肯定,对个体价值的彰显何其重要。这想法或许有些现实,甚至偏颇。人们常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然若金子深埋地底,无人开采,其光芒又何以得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