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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雅春
又到了煪腊肉的时节。母亲在世时,这一切全然不用我费心。她总去市场上,精心挑选那些肥瘦相间的肋条、五花肉。回家后,撒上盐、花椒和香辛料,腌渍一天一夜,沥干盐水,便挂上灶头。
那时虽有木炭——青杠或桦木烧出的硬炭,母亲却说:“炭煪的腊肉不亮不香。”腊肉还是要用柴火、杂草、茅秆、豆秆、玉米秆来煪,才有那股地道的香味。
山间的杂木各有其香:柏木、桦木……每种都带着独特的草木气息。豆秆、玉米秆燃烧后,也散发出特有的味道。这些香味经烟火慢慢熏染,一点点渗入肉中,腊肉便如蜜蜂采撷百花般,凝聚了山野的精华。
天然之香,迥异于化学调配的气息。它更易唤醒味蕾,闻之垂涎,食之上瘾。幼时在乡间,常见八旬老者虽牙口已弱,嚼起腊肉,尤其是肥膘部分仍津津有味。
那时像雨城这样的地方,民居多是平房矮院,家家有灶,做饭多烧柴禾,煤炭价高,反倒少用。过年前夕,我与小伙伴们总爱在灶台边打转。
母亲见了便要念叨:“腊肉是留到你爸回家过年吃的!”
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只在春节团聚。那年月,荤腥每月不过一两回,吃肉尚要凭票。
腊肉就挂在灶台上方。看灶中火焰明灭交替,犹如川剧变脸;青烟穿起花袄子,时而甩袖,时而下腰,时而丰腴,时而清瘦,袅袅婷婷地围着腊肉轻歌曼舞。腊肉被烟煪得黝黑发亮,有的还挂着山羊胡须般的黑絮,风一吹,如杨柳轻摇。稍肥些的腊肉边缘会凝出亮晶晶的油珠,欲滴未滴,悬在那儿,像雨后挂在叶尖的露,又似少女唇边一粒淘气的饭粒。
猫馋了,仰头“咪、咪”轻唤;狗经过,摇摇尾巴,伸出舌头颤一颤。孩子们淘气,指着腊肉交头接耳。灶神爷仿佛也欢喜,火焰“呼呼”烧得更旺了。
母亲曾说:“乡下老家杀年猪,不专挑瘦的,偏要选膘肥的。”
这话不假。那时的猪,长架子时少喂精粮,上膘后才尽心喂养,养得臀圆如磨盘,肥膘一掌宽余。农人下田打谷、上山掰玉米,出了大力,流透汗,切一块肥腊肉,吃得解馋又长劲。晚上倒头便睡,雷打不醒;白天下地,精神抖擞。
母亲煪的腊肉虽不及老家那般肥厚,却也是市上仔细挑来的好肉。她见我们眼馋,左看右看,拣大的一块切下茶杯大小。肉落在案板上,还微微颤动。母亲提刀离肉时,案板上已汪着一层油光。她拈起一片,昏黄的灯光下,那肉竟透出亮来。灶头的猫一边叫,一边用毛爪捋捋胡须;狗仰着头,眼里放光,尾巴左摇右摆,似在点头哈腰。
小伙伴们一人分得一片,一口咬下——甜津津、咸滋滋、滑溜溜、肉嘟嘟,油从嘴角溢出来,口中却丝毫不腻。那滋味从舌尖直抵心头,尤其那绯红发亮的瘦肉,丝丝入味,唇齿留香。
多年后回想,那味道仿佛在胃里生了根,泛起记忆的涟漪,一波又一波。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的妻子也成了母亲。她也学着从前长辈的样子,从市场买回肉。只是住在电梯公寓,烧柴煪腊肉已不可能。
市面上也有卖煪腊肉的,但大多用天然气熏制,偶有声称柴火熏的,买回来一尝,却总缺了那股魂牵梦绕的香味。
友人说,青城山一带还有用柴火煪腊肉,只是价格不菲,未知味道如何。于是趁个周末,约上朋友驱车前往。走访了几处腊肉作坊,卫生尚可,只是所用木柴品种单一,且数量有限。
当地年轻人告诉我们:“好多厂子前期用电或气,等肉里水气干了才用柴火。全用柴火成本太高,环保上也麻烦。现在都是流水线作业。那种一家一户慢慢煪的也有,但多是自家过年待客,很少拿出来卖。”
青城山的腊肉外表倒也光鲜,红处亮泽,黑处油润。我们买了几块带回,煮熟后确有烟熏味,比城里市集所卖稍好,但仍觉油腻,肉质总不及母亲当年用草木慢煪的那般——入口回甘,余香绵长。
九零后的儿子一语道破:“现在的猪都吃饲料,从前喂的是粮食野草,养一年才出栏,味道当然不一样了。”
时代匆匆,如快递小哥奔忙的脚步;食品琳琅,似流水线上的标准快餐。追求天然风味、食品安全与健康,成了现代人绕不开的课题。
心底里,我仍盼望能再尝到从前那样的煪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