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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刚
九龙地处四川西部、甘孜藏族自治州东南一隅,北接康定市,东、南邻雅安市石棉县和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西、南与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藏族自治县接壤。这地理格局,让人自然想起“一鸡鸣三州”的老话。可真到了九龙才知道,在这群山耸峙、沟谷深切、海拔落差逾4000米的高原县境,任啼鸣如何嘹亮也难穿透重峦叠嶂,抵达康定、石棉、冕宁、木里。
来到九龙,成为九龙县民族医院的一员,广袤的川西高原于我,便从“甘孜州九龙县”具体到了“呷尔镇”,最终落脚于“九龙县民族医院”这块门牌后的院落。
呷尔镇,即是九龙县城所在地。
也是住下一些时日后方知,九龙这独一无二的命名,实有具体所指。民国三年(1914年)置九龙设治局时,辖地包括三岩龙、八窝龙、麦地龙、洪坝龙、湾坝龙、速窝龙、菩萨龙、甲拖龙、雪洼龙九个村寨,个个名中带“龙”,故称“九龙”。藏语称“奇卜龙”,音译即为“九龙”。民国十五年(1926年)正式置县,先后隶属西康省政务委员会、西康省第一行政督察区、西康省藏族自治区、西康省藏族自治州。1955年10月西康省撤销,改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至今。
在一篇题为《藏彝走廊的汉族移民与汉藏互动——以九龙为个案的考察研究》的学术文章里如是论述:“早在元代,陕西籍汉族商贾便进入九龙经商,至今九龙三岩龙、呷尔、汤古等地仍有不少陕商后裔。自清代中前期,随着四川人口剧增与一系列战乱,不少汉族人迫于生计迁入藏彝走廊,部分进入九龙或经商、或垦殖。”该文作者是九龙出生的历史学博士王玉琴。文章同时引用了民国时期九龙县县长段崇实的陈述以佐证:“九龙为汉、康、彝三族杂居之地,堪称西康全省民族之缩影。”“大抵彝族由冕宁、越西一带迁入,居处东南;康巴人多从事游牧,居近康定之北区;汉人则多住居中部。”
我曾走访县内几个乡镇,请教过不少本地人,所见所闻是:即便今日,九龙境内汉、藏、彝三族并存的分布格局,与老县长当年的描述仍大体相仿。
县城主要由沿河路、绵九街、团结上街、顺山街四条近乎平行的街道构成。全县面积6770平方公里,总人口仅5万余人,县城常住人口不过1万人。“地广人稀”一词,仿佛专为九龙这般地方所设。因此可以说,九龙既是“小”的,也是“大”的,或者说,它拥有一种超越通常尺度概念的“小”与“大”。
一条河穿城而过。原名呷尔河,置县后改称九龙河。它自北向南纵贯全境,最终注入雅砻江。在县城段,两岸筑有高堤,堤上装点彩灯。入夜,从两侧高处山间望去,灯带蜿蜒,宛如县城第五条街。查尔大桥、离壁桥、林业大桥、彩虹桥四座桥梁,自下而上连接东西。冬日伫立桥头,寒风如刀,刮过面颊、脖颈,穿透厚重冬衣;夏日,风则化作一把无形的巨扇,站在桥心便被呼呼凉风包裹,周身燥热顷刻消散。河流源高4500米,出口处1600米,2900米的天然落差蕴藏着巨大能量。不知何时起,这能量被开发为资源,一座座水电站截流成湖,形成一串蓝汪汪的高山湖泊。出城南行不远便有一处。冬日湖满,沿湖设有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将观湖者的脚步拦于岸畔,却不妨碍你静立湖边,看微风拂过,涟漪一圈圈漾向远处。湖中有鱼,它们对湖面的微澜与岸上的人影似乎浑然不觉,或觉而不理,只管在碧蓝的湖水中成群游弋,自在悠然。
藏语“呷尔”意为大坝子。但作为县城,似乎只有站在民族广场,才觉此名实至名归。广场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望见两侧高耸的山峰,如两位相对而立、微微后仰、默然相视的巨人。东为狮子神山,西称八家铺子山。冬日,巨大岩石裸露于焦黄山体,初来者或误以为不毛之地;待春夏,山体渐被绿意覆盖,野花点缀其间,宛如一幅巨大多彩的屏风,方知那里生命何其蓬勃。
广场被团结上街末端一分为二。靠狮子神山的一半是水泥地面,沿山一侧划有临时停车位,总是车满。近街心处设有健身器材,偶见有人活动。虫草上市季节,这里便成县城最热闹处之一。一个个小摊摆满新采的虫草,摊间人流涌动,本地口音与外地口音交织,藏语、彝语、四川话、普通话混杂,声浪起伏。几次路过,总忍不住驻足,听他们为虫草的品相与价格,展开时而激烈时而平缓的商讨。
广场另一半是个大平台,铺彩色地砖,旁立巨型电子屏。暮色未临,人们便陆续聚集,身着汉族便装、彝族服饰或藏族衣袍,大人孩童皆有。音乐响起,便纷纷加入舞蹈行列,哼着曲调,欢快舞动。后来医院曾在广场组织义诊,前来寻医问药者中,有些便是傍晚在此翩跹的舞者。
广场近绵九街一角,立有三头牦牛塑像,通体深褐,但背、颈、头部因频繁触摸已泛淡黄。最前一头雄健昂首,似在思忖前路。其后不远,一对母子相随,母牛扭头关切身旁小牛。它们身后便是古老的绵九街,仿佛刚从街巷走来,静候前方“父亲”探路的信息。九龙牦牛素有“中国牦牛之冠”美誉,体型雄壮,驰名遐迩,这大抵便是广场被命名为“民族广场”并矗立牦牛塑像的缘由。
总有孩童在牛背上攀爬。初到广场时,曾见一满脸青春痘的男孩爬上“母亲”头顶,静坐不动。直至人潮散尽,他才松开牛角,滑下牛身,独自消失在绵九街的夜色里。他步履迟缓,似被无形之物牵引,背影透着超乎年龄的沉重与忧伤。那张稚嫩而清秀的脸上,离去时分明闪着泪光。后来每逢周末去广场,我总在人群中寻觅那张面孔,却再未重逢。
呷尔作为县城,有一所初级中学、一所高级中学。九龙县初级中学位于县城往民族医院的路边,校园依山而建,每日路过皆见校门静谧,唯有保安值守。一到周末放学、收假时分,校门口便聚满家长车辆,人声鼎沸。九龙县高级中学则在县城另一端,九龙县高级中学几个大字高悬楼顶,站在初级中学门口抬眼可望。名牌与楼体皆装彩灯,入夜亮起,在县城灯火中格外鲜明。
团结下街口有一家江西人经营的大超市。“大”是相较于县城其他店铺而言,较之外地大型商场自然逊色,但店内货架林立,商品琳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每次去总能购得所需。结账时听老板一口标准普通话,方知来自江西赣州。因在他乡结识过几位江西好友,从此每闻江西,便觉莫名亲切。
团结上街近广场处,有家重庆面馆。店内几位年轻人口音一致,询问方知皆来自川渝交界某县。两人后厨操持,一人收银,一人送餐兼收拾,一人坐角落摘菜包抄手,分工井然。与同事尝过一次便成常客,周末早餐常径直前往。
从医院去县城,文化路与三条街道形成“H”形格局。以“H”中间一横为界,左上方是团结上街,左下方是团结下街;右下方即文化路,右上方则是顺山街。
本地人称顺山街为“背街”。一谓其紧贴县城东侧狮子神山,街东房屋多倚山而建,不少人家后墙便是山岩;二谓其狭窄,本是双向车道,但因沿街商铺装卸货、车辆临时停放之需,西侧一半划为车位,街道更显逼仄,成了单行道。
初到九龙那晚,在医院安顿好行李,便被同事拉进县城,乘电梯上至一栋倚山楼房四层,在一间充满藏式风情的屋里享用了接风宴。餐毕,沿原路步行返回。虽夜色已深,寒风凛冽,但初抵异地的新鲜感驱散了疲惫。那是我首见顺山街,只觉街寂人稀,店门早闭,未及细品街名意味。
再访顺山街,是因老乡老杨设宴,地点就在街上那家有名的牛杂火锅店。老杨在调来九龙县民族医院前,曾在湾坝卫生院工作十余年,湾坝镇上如今至少有300个孩子是他亲手接生。每次老杨回湾坝,那些他接生的产妇与家庭听闻,常会送上自家腊肉、公鸡、山货,情意之厚,几乎每次都得寻辆车才能载回。同事笑言,每次与老杨同返家乡,认得他俩的加起来,远不及认得老杨的多。
或许因老杨的经历引发共鸣,最后众人达成一个共识:为医者,固需精进医术;然有时,再高超的技艺,或许也比不上一句让病人感到宽慰的贴心话。
文化路与顺山街交接处(即“H”那一横的位置),裸露着几块嶙峋山石,石缝间生着几棵树。不知其名,但见我隆冬初来时它们枝丫光秃,待到春天,便已满树青翠。每次路过,我总在树下稍立片刻,总觉得,那绿意仿佛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