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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在地性诗歌群体的立体感

《雅安日报》 (2026年01月18日 第03版)

廊桥灯火一江金 本报记者 郝立艺 摄


□山鹰

2026年,《四川文学》全新推出“四川诗歌联展”,集中展示全省各地新诗群体的整体阵容与创作实力,令人耳目一新。当雅安卷的诗稿置于案头,我反复品读,不禁为这片土地的诗人群体集体亮相而鼓掌,为他们诗意的歌吟与抵达而心生赞叹。

回溯若干年前,雅安从事纯文学创作者屈指可数,圈子有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文艺创作氛围一度受到经济浪潮的冲击,有人暂时搁置了心中的诗意与远方,但也有人选择咬牙坚持。彼时,诗人曹纪祖先生的存在尤为重要,他犹如为本土诗歌创作的火塘添薪加炭,悉心培养了干海兵、山鸿、崔雅梅、陶文新、倪宏伟等多位青年诗人,并倾情为他们的作品撰写诗评。

近十年来,我所熟悉的雅安诗人们,怀揣初心陆续强势回归。青春的梦想历经风雨洗礼,鬓发或许染霜,诗心却愈发轻盈通透。他们笔耕不辍,诗作因岁月的打磨而更具筋骨。如今的雅安诗意盎然,创作队伍不断壮大,年龄跨度从“50后”直至“00后”,其间并无明显的代际隔阂。在这个群体里,大家因诗结缘,为诗相识,彼此欣赏,相互鼓舞。曾有一位青年诗人坦言:加入这个诗歌圈子,便会产生“想写、非写不可”的冲动。和谐的氛围,催生了雅安老中青诗人持续的佳作;思想的碰撞,则让长江上游这条诗意支流的水源日益丰沛,涓涓细流终将汇入广阔的江河。

本次雅安卷共收录了58位作者的作品,其中女诗人18位、男诗人40位,更包括3位“00后”的新鲜面孔。他们的社会身份各异——自由职业者、退休干部、工人、农民、大学生、教师……从社会的各个层面走来,身上浸染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那些或长或短的诗行,承载着个体的喜悦、悲伤、思念与感慨,以真挚的情感为平凡生活赋予了希望与憧憬。他们运用或写实、或细腻、或灵动、或冷峻含蓄的诗歌语言与审美意识,努力营造诗意空间,容纳人类共通的情感,在孤独中消解寂寞,于困境中传递力量。字里行间,透露出他们试图为心灵构筑一座精神家园的渴望,以期帮助人们在面对生活的无常与压力时,寻得理解、表达与超越的途径。

曹纪祖先生后来虽因工作变动离开了雅安,但他对雅安文学的关注始终如一。此次,曹先生以一首《望鱼古镇》为雅安卷开篇坐镇,足见其“人在成都,心系雅安”的深厚情谊。短短20多行诗,在古镇的千年时光中纵横捭阖,于写意描摹间精准捕捉到时代的变迁与文化碰撞:石缸、门匾、石板路,与咖啡馆、比萨饼、网络直播古今相对,却不显违和,强烈的时代冲击力油然而生。早已蜚声诗坛的干海兵,走出雅安仍不忘为故乡诗歌“两肋插刀”,他的《荥经新添驿》沉静中蕴含哲理,其诗一贯追求“语不惊人”,此诗一读却予人新鲜惊艳之感,以“一炷烟”这般富有方言特色的词汇比喻时间的短暂,用“茶骨头”一词写尽了新添驿站作为茶马古道的厚重历史。“一百年有多远?两百年有多远?”的诘问,在“打铁声传至老掉牙的天井/抖音截断了茶马古道上最后一抹夕阳”所营造的声音混响与画面定格中,引发了读者视觉与听觉的共鸣。

参与雅安卷展出的58位诗人,绝大部分是业余作者。尽管生活环境各异,但作品题材却相对集中地指向了亲情、乡愁、历史、风景与生活哲思。自古以来,涉足此类题材者众,佳作迭出,因此以此入诗,无异于一场“明知容易失败,可能重复前人”的冒险。然而,雅安诗人们的作品,因其深深植根于本土的生活环境,从而具备了强烈的地域特色与温雅的人文情怀。这些诗作多倾向于书写本土的自然景观、地理风貌,认同自身所处的地理空间、文化环境与地方传统民俗。诗中所表达的对特定地域的个性化理解与思考,使得作品的“在地性”烙上了鲜明的雅安印记与个体标签,其中不乏感人至深、耐人寻味的佳作。

袁久胜的《月池巷》运用“月色”“缘石”“雨天”“虫子”“桃树”等意象,细腻勾勒出一条小巷的幽静与淡淡忧伤,读来有一种朦胧静谧的美感。在荥经云峰山的《古桢楠前》,杨一父写下“阳光的柱子,支起倾斜的木梯”,比喻生僻而清奇,富于沉思自省;“你修行千年的时光,总是拔高的姿态”礼赞了古树的生命力量;“而我,挡不住山外的风”则道出了内心的矛盾与抵御外界诱惑的疲惫。

何文在《散落林间的水凼》中,试图揭开乡村生活的层层面纱。“民房”“水凼”“野花”“星星”的意象组合本极富诗意,笔锋一转,“但一次短暂的干旱就是一个灾年/连溪流那样坎坷曲折的出路也没有/我奶奶那一辈,一生没去过一次县城”,冷酷地将诗情画意抛入生存风险的严酷现实中,审美与现实的强烈对峙带给读者极深的阅读体验;“哪怕穷得只剩下一口水/如果有可怜的干渴者前来/他们仍然不懂得拒绝”,作者意在告诉人们,乡村最美的内核仍是人,是那份根植于土地的善良与扶弱助贫的淳朴民风。由此,他笔下的乡村呈现出更为立体的质感。

龙叟站在“周公河”与“青衣江”交汇处,雨城一江一河的波涛拍打着诗人心岸,欲解人生的《谜题》。河水隐喻着人生的交汇与分离,“苍茫”“暮色”“霞光”等意象堆砌出中年心绪的缠绕与对岁月的感怀;实写的“青苔”“落单的鸥鸟”象征意味浓厚,“反反复复,在你的偏头痛里扑腾/你从怜惜里提取解药,却越来越像/喂给自己以鸩毒”,一语道破了中年的踉跄与困顿。一首十六行的小诗,如剥开生活的蚕茧,曲折婉转,耐人寻味,引发读者对生命本质与个体生存的哲思。

对于中年的体验,魏华刚的《时光的囚徒》则选择直抒胸臆。以“皱纹”“钟声”“白发”表达对时光飞逝的叹息,发出“我明白,我彻底沦为了时光的囚徒/我坦然,我最终还是被时光捆绑”的呐喊,直白却极具内心冲击力,容易引发共鸣;“我隐约看见时光捧着一副陌生的面孔/是妥协,是投降,还是一如既往/答案似乎挂在月亮似笑非笑的脸上”,情感的无奈与细腻刻画入微。

18位女诗人的作品,整体呈现出清婉细腻的风格。她们的诗多捕捉在地的瞬间感悟,读者能从中体察诗人个体对生活体悟的深浅。其中,亦不乏流淌着生命真诚、迸发着内在力量的诗作。钟渔在《绿陶,火焰中的原野》中,借绿陶诞生的旅程找到了与人共通的方式,尤其对窑火冶炼成型过程极致的描写,有声有色,让读者仿佛跟随窑温经历上升、冷却、纯净的过程,品味人生亦如经受生活窑炉的炙炼;胡雪蓉的《听你的脚步在渐老中蹒跚》聚焦于“手”的意象,如对老友喃喃自语,交织着梦与现实、青春与衰老、柴米油盐与未竟梦想,于细微处弥漫着对生命的感悟与淡淡忧伤;李玉琼的《黄昏停靠》中,“追逐‘影子’”带有超现实的诡魅,“流水”“草木”“云彩”的意象既在现实之中,也在诗人摇曳的幻想里,内心的渴望迸发出对美好的执着追随。这种生命化的写作,使情感表达兼具浓度与纯度,在个人情愫与故土深情的交织中,构建出真挚动人的情感谱系。

乡土记忆与在场困顿,在雅安女诗人的笔下各有体现。余元英的《牦牛,高原的墨痕》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一个从农牧文明中走出的青年对乡村图景与亲人的深情回望;鄢晓兰在《循环》一诗中,将“海鸥”“候鸟”的迁徙与“漂泊者”“人潮”的流动相对应,自然现象与人类为谋生离乡的生存状态重叠,彰显出诗人深沉的生命关怀;吴春萍将视角聚焦于老龄化社会中的老人生活,《黑夜里》以“老槐树”起笔,用“幽静的院子”“枯瘦的手”营造衰老氛围,以“夜空”“亮光”“新月”烘托长夜静谧;陈科员的《小说》则略显特别,令人思考这究竟是生活还是小说情节,是自身人生还是他人故事,“小说”既是标题,亦为诗眼。诗人游离于小说之外,成为对生命的冷静揣摩与观察,其诗风迥异于女性写作常见的柔婉细腻,超现实的隐喻运用令人眼前一亮。

雅安,是雅安诗人心中的雅安。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构成了他们共同的情感底色。这种情感并非简单的歌颂,而是通过具体的地域符号、生活细节与人情交往,呈现出层次丰富的乡恋情怀。

倪宏伟的《石磨的乡愁》沿袭了其一贯风格,将母亲、石磨、豆子等乡村意象有机凝合,烘托出亲情的浓稠;木之子的《头顶鸦》则将诗意探入现实,“延绵脚跟看乌鸦试着用按揭房/抵押车缝合被知了/灼伤的天空”,写出了当代青年生活的负重感与焦虑情绪,体现了诗人对现实的深切观照;郭小洪借《东大堰》这条实体水渠,描写渠水为滋润田畴不断分流、流量减弱,水渠“抄近道,与豪放的大渡河共情/不甘心一生追随农具/犁田、插秧,然后干涸自己/有时在水田缄默,渴望走出村庄”,道出了乡村青年渴望走出村庄、与更广阔天地接轨的心声。

雅安地处民族走廊,是汉、藏、彝等多民族生活的交织区域,拥有世界闻名的川藏茶马古道。千百年来,各民族民俗与生活习惯相互尊重,文化相互影响。这也构成了雅安诗歌在地性特色的又一亮点与历史感来源。熙林格尔的《大草坝的青稞熟了》,描绘了草原辽阔、青稞摇曳、炊烟袅袅的农牧景象;沈麒的《库史》中,彝家的“火塘”“先祖的牌位”为诗行打上鲜明的民族符号,彝族年“入夜,人们围着火光起舞/把日子踩出光彩,尘埃飞扬”,火崇拜的精神依托鲜活而富有动感;莫洛的《彝历年》,细细讲述了彝族美好的生活细节与对未来的希望。

在地性诗歌多为诗人潜意识的产物,在当今文旅融合的创作环境下,极易流于简单的地域代言或历史事件叙事。写作者若有意识地对特定地域保持一定的审美距离,充当精神的观察者去审视脚下土地,方可突破传统地域书写中的视角局限,实现书写立场的革新,形成跨越时空的叙事张力。这种多维视角能使地域书写摆脱静态的风景描摹,成为动态的文明记录。雅安卷中两首历史题材的诗作,便体现了诗人突破局限的努力与精神取向。

王进的《雅雨下在泸沽湖》,将雅雨、蒙顶茶、泸沽湖、摩梭姑娘构成宁静画面,却由此揭开了“摩梭王妃”传奇的一生。

叶映辉的诗作《岩窝沟成了一座苍凉的雕塑》,揭开了八十年前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抗日战争时期,川康两省三十一个县的二十余万民众浴血奋战,死伤两万余人,修建乐西公路的悲壮史诗。诗人截取蓑衣岭南麓的险峻片段,以“高山”“悬崖”等意象,猛然掀开历史大幕。“近处的崖壁一根保险绳吊着箩筐/远处汉族小伙挥舞铁锤狠狠地砸中岩石”,勾勒出修路的艰辛与危险。“大山的雪飘/沟底的尸体”,细节极具张力,惨烈景象撞击灵魂,引人肃然起敬。“病床上的彝族老爸这样对儿子说/蓑衣岭既是一块界碑/又是一尊屹立在蓝天下的……”,彝族父亲对儿子的叮嘱,是关于牢记历史、传承民族气节的朴素宣言,诗行情感的渲染沿着认知轨迹自然升华。

雅安卷中的三位“00后”诗人黑辞、肖柴胡、向茜米,活跃于雅安诗坛。黑辞的诗风明显与老一辈雅安诗人划开代际,带有现代青年对传统诗歌的叛逆特征,更倾向于对外部世界的思考,依赖具体意象承载抽象情感,意象与情感间的逻辑连贯常被打破,通过突转与跳跃赋予阅读联想,对雅安诗歌惯有的写作模式形成某种冲击。其《问诊》选题独特,带给读者灵魂出窍般的阅读体验,从中可理解“00后”对世界的独特认知。新奇的语言打破了常规的语法与语义搭配,“焦虑、失眠”“胸口与耳心的疼痛”融合多种感官体验,“暗蓝色的窗外/一个小土坡/那样形变/像打开抽屉/放入趁手的/裂缝”,“小土坡”“抽屉”“裂缝”等意象兼具视觉、听觉、触觉等多重感知与动态感,构建起的意象群能有效引发读者联想。肖柴胡和向茜米的诗作虽尚显稚嫩,亦在全力抒写属于他们这代人的离别惆怅与青春忧郁。

如前所述,雅安的老一辈诗人虽年逾耳顺,甚至古稀,却从未放弃笔耕。阳子的《听海》、寇青的《车过兰州》、安歌的《大海的诗意》皆抒写了人在旅途的敞亮心境与所见美好;金雅春的《盐》以“盐”入诗,角度刁钻,将对菜肴的调味写得气吞山河,最终点题“盐不会阿谀奉承,丢了自己的骨气/或咸或淡,都是一种清白”,直白而凸显生命的选择与气节。

综上所述,可见雅安诗歌立足于坚实的“在地性”。这些根植于雅安山水土地的作品,体现了诗人们对生存环境的认同、个人精神的根基以及历史的方位感。他们从社会各层面走来,携带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从不同维度以诗歌的方式,向外界讲述着雅安的文化历史、民风民俗与生活细节这个多元的“立方体”。因其情感真挚丰富,且个体思考各异,使得笔下的地域与情感呈现出独特的立体感。从雅安卷诗歌可观,雅安的诗歌创作正走在一条枝繁叶茂的道路上。老中青三代的迭代接力,优秀诗人的引领与基层作者的蓬勃创作,正在形成一种可喜的群体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