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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光永
若你来访,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这是汪曾祺先生的温柔。
若你寻我,我不在,请到顶楼,与我的花待一会儿。这是我的日常。
我的花种在顶楼。其实不全是花,还有草莓、少许韭菜。
它们的“身份”全看我的忙闲:得空时,我精心侍弄,它们便是娇贵的公主王子;忙碌时,我疏于照料,它们便蔫头耷脑,成了满腹委屈的怨妇。我若长久得闲,顶楼这一方小天地定会愈发繁茂。但只要一有空,我必上顶楼去,那时连天光仿佛都暗得快些。
顶楼的花,没细数过有多少盆。起初密密麻麻挤满三四十平方米,如今已被我归置在栏杆边,各得其所。唯有月季,与我缘分浅。我给了它最好的向阳处、最肥沃的土,它却始终爱答不理。要么恹恹垂叶,要么懒懒不肯抽芽,偶尔像是过意不去,勉强鼓出一两朵孤零零的花。我忙不迭端起相机,眯眼对焦,甚至趴在地上,想让它与蓝天白云同框。可它依然不给情面,花期短得倏忽。见别人家的蔷薇爬满院墙那般热闹,我便异想天开,把它挪到东北向的墙边。谁知它依旧我行我素,不长个儿也不开花,死守着小花盆赖在墙角,莫说上墙,连抽枝近墙一点儿都不肯。倒是我的白猫偏爱此处,每次登楼,一出房门便从月季与墙的缝隙间窜过,只留下一阵风。
说起草莓,总难忘那回丰收的喜悦。红彤彤的果子缀满藤蔓,摘了满满一碗,双手都捧不住。果皮泛着诱人的光泽,来不及清洗,吹吹浮尘便塞进嘴里,肉质紧实,竟比外头买的还要脆甜。连那些半红的,原以为会酸得皱眉,尝起来却也清甜满口。我乐滋滋对着草莓盆道谢,转身拍照发了朋友圈,恨不得把这甜分享给所有人。
草莓慷慨,对飞来的麻雀也来者不拒。可麻雀哪里懂得惜福,从不肯认认真真吃完一颗,总是啄啄这颗、舔舔那颗,专挑大个儿的祸害。有时偏从果子底部下嘴,让我满心期待的采摘,瞬间落空。我把被啄过的草莓摆在栏杆显眼处,它们却视而不见,仍旧去糟蹋新的果子。
从前,草莓在顶楼占据中央位置;后来换盆移土,我将它们种在角落新辟的小菜地边缘,权当围栏。施肥除草依旧精心,可它们的叶子却趴在地上不肯舒展,结出的果子也皱巴巴的,像满脸褶子的小老头。繁衍子孙倒勤快,我给匍匐的藤蔓盖上薄土,根是扎下了,只是这些“儿孙”也都是矮矮小小的模样。见它们实在不争气,我便索性由着它们,任其自生自长。
顶楼最惹人疼的,当属多肉。我把它们安置在围栏上,又在月季前摆了两排,登楼一眼便能望见。金枝玉叶、雅乐之舞、紫乐、熊童子、多肉玫瑰、紫玄月、情人泪……好些品种叫不上名字,都是见了喜欢,便厚着脸皮跟人讨来的,或是捡片叶子回来扦插。这情形,倒像孔乙己说的“窃书不算偷”,理直气壮得很。不花一分钱,靠自己双手侍弄,看着叶片慢慢生根发芽,长出圆滚滚的模样,那份成就感,远非买来的能比。多数多肉,一片叶子便能孕育新生命。我把它们种在各式花盆里,尝试摆弄造型,如同照料自家孩子。它们也格外听话,渐渐长得胖乎乎、圆嘟嘟,还会随季节变换颜色,煞是可爱。为了养好它们,我从书里、视频中学了不少种养技巧。为配出疏松的土,我曾停车在路边捡松果;食堂的鸡蛋壳,带回家碾碎便是上好的肥料;喝剩的祛湿茶包、草木灰、淘米水、腐熟的菜叶肥水,甚至白醋、小苏打,都被我拿来试验。从种养到造型,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稍有空闲,便拎着小桶上楼,为多肉摘枯叶、施薄肥。夏遮烈日,冬避寒霜。近来天冷,怕冻的金枝玉叶、熊童子,还有十几盆长寿花,便成了我上下班的“牵挂”,每天搬进搬出,来回折腾。家里好看的花盆,也大多给了这些小家伙。
顶楼的花草间,我还没来得及摆上茶桌,邀友人品茶看书,共赏这一方景致。倒是邻居每月回来一次,总要上楼瞧瞧我的花。而我与这些植物的相伴,更多是俯身打理的时光。手机里流淌出轻柔的音乐,或是播着喜欢的书,我坐在小矮凳上,手执剪刀在花盆间穿梭。白猫在花盆缝隙里窜来窜去,撞得花枝乱颤,像在咯咯笑。围栏上的多肉,对它的调皮总是格外包容,哪怕被碰落一两片叶子,依然憨态可掬,直到白猫玩累了,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像在给它们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