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萝卜有情

《雅安日报》 (2026年01月25日 第03版)

□杨庆珍

略带辣味的萝卜,才是好萝卜。

小雪过后,萝卜迎来最好的时节。厨房里总堆着各式萝卜:圆根白萝卜、长白萝卜、红皮萝卜、樱桃萝卜……它们头顶绿缨,体态饱满,让人一眼望去,便想起那份甘甜脆嫩、汁水丰盈的滋味。一刀切开,一股清辣的生气扑鼻而来,那是来自泥土最本真的气息。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川西农村的冬天,家家户户的饭桌都离不开萝卜。萝卜缨焯水后凉拌,萝卜皮泡进坛子,萝卜丝清炒,萝卜片煮汤,萝卜块烧肉,萝卜干制成酱菜……最难忘的是母亲做的萝卜连锅汤:五花肉切薄片,水沸下锅,撇去浮沫,投入姜块、花椒、大葱,待肉熟透,再下萝卜片。热腾腾一大钵端上桌,鲜美诱人。柴灶上半锅米饭已焖好,铲出黄澄澄的锅巴,浇上萝卜汤,焦香爽脆,汁水淋漓,再配一碟豆瓣辣椒加香草的蘸料,滋味绝妙。

萝卜干是童年的零食。与之相连的记忆,是母亲冻得通红的双手。腊月深处,河水刺骨,母亲弯着腰在河边刷洗萝卜,然后挑回家,连皮切成细长条,一串串挂在绳子上。历经日晒夜露,萝卜条渐渐收干水分,也仿佛吸足了天地精华。等到晴好的日子,父亲搬出洗净的陶罐,取下萝卜条,拌入花椒面、干辣椒面,装坛压实,淋少许白酒封口,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十天半月后开坛,酱香扑鼻,再调入芝麻、熟油,咸香爽口,佐粥尤其相宜。

多年后,我读到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的记述。他盛赞萝卜“可生可熟,可菹可酱,可豉可醋,可饭”,是“蔬中之最有利益者”。原来古人早已深谙萝卜的百变吃法,或生或熟,或腌或酱,甚至用以佐饭。李时珍还指出,“莱菔”(即萝卜籽)可入药,能消食除胀、降气化痰,颇有良效。

那么,中国人吃萝卜吃了多久?《诗经·邶风·谷风》中便有“采葑采菲”之句。据考,“葑”为芜菁(大头菜),“菲”即萝卜。二者同属十字花科,耐寒力强。中国人食用萝卜已有数千年,这份情谊,早已如亲人般深厚。

“性质宜沙地,栽培属夏畦。熟登甘似芋,生荐脆如梨。老病消凝滞,奇功直品题。故园长尺许,青叶更堪齑。”这首咏萝卜的诗,将其习性、滋味、口感、功效写得真切。作者是元代文学家许有壬。元仁宗延祐二年(1315年),元朝首开科举,许有壬高中进士。在动荡的年代里,他是一位难得的正直官员。任中书左司员外郎时,京城外饥荒蔓延,他秉持“民为邦本”之念,力主开仓赈济。河南民变,他主张招抚安抚,以避血光。七百余年后的今天,再读这首萝卜诗,字里行间,仍可见其殷殷劝农之心。

广袤的土地上,长出一茬茬萝卜,也养育着一代代吃萝卜的人。

时间来到清代,植物学家吴其浚著成图文并茂的《植物名实图考》。据说此书曾为汪曾祺先生案头常备。吴其浚嗜食萝卜,他的评语尤为精妙:“琼瑶一片,嚼如冷雪,齿鸣未已,从热俱平。”“嚼如冷雪”四字,令人称绝。闭目遐想,唇齿间似有雪意流转,脆生生、水津津、亮晶晶,体内的郁热烦闷,仿佛也随之消散。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春晚是一道不可或缺的年夜饭。赵丽蓉在小品中曾调侃某些华而不实的做派:“啥群英荟萃,我看就是萝卜开会!”不过,“萝卜开会”未必不佳。白萝卜、胡萝卜切丝,盐渍后挤去水分,加几朵黑木耳,用香油、糖、醋凉拌,青红白黑,色彩明丽。这道至简的家常菜,入口脆爽清鲜,颇有宋人小令的韵味。

冬日黄昏,雨雪纷飞,风声萧瑟。关紧门窗,任由一锅羊肉汤在灶上“咕嘟”翻滚,香气满屋。角落里的唱机流泻出一支老歌,旋律如水,漫过四周。心的每一道纹路,仿佛都被温柔地覆盖、填补、抚平。

待羊肉炖至酥烂,添进几片白萝卜。这两样是老祖宗严选的绝配。羊肉吸了萝卜的清气,褪尽腥膻;萝卜饱吸羊肉的精华,酥软甘甜,入口即化。羊肉性温,可补阳气;萝卜性平微寒,能清热顺气。二者如携手千年的眷侣,相辅相成。

萝卜馅饺子,则是餐桌另一番欣然风景。周末朋友小聚,人手齐了,便一起动手和面、拌馅、擀皮。调馅是梅子姐的专长:萝卜切丝焯水,挤干剁碎;花椒、八角、小茴香小火焙香,碾成细粉,与盐一同撒入肉馅,再淋几滴芝麻油,馅料便成了。萝卜馅饺子口感柔软细腻,带着一股清新的鲜甜,很是养人。

世间之物,多则易贱。今年冬天,身价数元甚至十几元一斤的冬笋、豆角、西蓝花、香菇,让仅售几角钱的萝卜显得沉默。守着满车萝卜的农人,也如地里那些憨实淳朴的萝卜一样,默然立在冬阳下,眯着眼,任金色的光线落进黝黑而沟壑纵横的脸颊。

其实,萝卜的本性最为大众、最接地气。而真正能填补、丰盈我们身心的,往往正是这些来自泥土的朴素馈赠。对萝卜而言,只要有一寸立足之地,便默默扎根,汲取水分与养料,最终将甘美回报于人。它所占据的,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土坑。当我一次次将筷子伸向萝卜时,才恍然领悟:世间何来高低贵贱,多是人心分别。许多狂妄与执着,皆因缺少一份平等心。

忽然想起“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俗语。天地广阔,如果我是萝卜,愿做一棵带辣味的水萝卜,而非内心空浮的糠心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