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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文林
“瓦屋寒堆春后雪,峨眉翠扫雨余天。”苏轼在《寄黎眉州》中以工整对仗、意境深远的笔触,勾勒出瓦屋山与峨眉山相映成趣的自然神韵。自两宋以来,瓦屋山渐入文人视野,虽鲜见独立诗篇,却常与峨眉山并提。至明清,杨慎的“苍烟丛里圣灯红”、何绍基的“烟雨寒多不可田”等诗句,更以多元笔触描绘其独特风貌。
瓦屋山坐落于四川盆地西缘,为荥经、洪雅两县界山,因山形酷似瓦屋而得名。作为亚洲最大的桌山,它孤峰突起,山顶平坦如台,远在数十里外便能望见其独特轮廓,宛如一道天然屏风,横亘于神秘的北纬30度线附近。
暮春的一个周末,为赏瓦屋山万亩杜鹃,也为追寻祖母昔年的朝圣足迹,更为了却探秘瓦屋山的夙愿,我与友人踏上了徒步之旅。客车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从车窗望去,瓦屋山呈深紫色,陡峭如屏,矗立于前方。自金花桥游客中心乘索道而上,峰峦叠翠,山谷幽深,云雾半掩群峰。索道渐次攀升,林间树影飞掠,雅女湖的粼粼波光在脚下渐次清晰。
童年记忆里,瓦屋山是祖母心中的圣地。每年朝圣归来,她总带回一肚子奇闻轶事,我仿佛也随着她的讲述丈量了那片神秘山林。她讲过“迷魂凼”的传说,据说是张道陵布下的八卦阵,千年来人迹罕至,神秘莫测,至今令我记忆犹新。她还带回一种特别的礼物——“九死还魂草”,成了我书本里的书签。这种蕨类植物,纵使干枯多年,遇水便能重现生机。它学名卷柏,生长于悬崖峭壁,耐寒耐旱。每当闻到那淡淡清香,恍若瓦屋山寄来的一缕芬芳,在我幼小心田埋下了好奇的种子。
至古佛坪,真正的徒步挑战就此开始。这不仅是对体力与毅力的考验,更是人与自然的深度对话。
古佛坪位于瓦屋山山腰,地势相对平阔,环境清幽。此地留有古寺、古庙等遗址遗迹,是历史上佛教活动的重要场所,故得此名。步出索道出口,宽阔步道上游客络绎不绝。年轻人纷纷在打卡点前摆出“拿捏”瓦屋山的手势,轮流留影。步道护栏上攀爬的野猴,如同山林的精灵,时而追逐行人讨要食物,为旅途添了几分野趣。
在一处平地处,道旁石墩上立着苏轼及家人的雕像。苏轼塑像风姿俊朗,仿佛仍在凝望瓦屋春雪,或是欣赏山间杜鹃,衣袂翻飞间似有北宋春风流淌。其妻王弗紧随其后,似被山景吸引。旁有石碑镌刻:“公元1055年春,苏轼携夫人王弗到此踏春度蜜月……”此处已成为文化爱好者驻足怀古之地。
从古佛坪起步,全程皆为上坡。游步道以黄砂石阶铺就,每登数十步,我便需停下稍歇。道旁的“活化石”珙桐绿意盎然,枝头尚余几朵洁白的鸽子花,格外醒目。崖边一株红豆杉扎根岩隙,在岁月风雨中默然诉说自然的顽强。我按着自己的节奏攀爬,不时回望来路,令人心惊;林间布谷啼鸣,恍若与心跳共鸣,不觉间竟加快了脚步。
行至绝望坡,方知何为试心石。古佛天梯依峭壁而建,石阶陡若刀削。年轻人先前“拿捏”瓦屋山的豪情,此刻多化作声声叹息。人唯有在自然险峻前,方能深刻体悟敬畏之意。望着穿云破雾的石阶与那块写着“怀疑人生”的提示牌,我呼吸急促,心跳如鼓,瞬间瘫坐于冰凉石阶,取出被体温焐热的矿泉水狂饮。前方打卡点,一位父亲正背着八九岁的女儿,卷起裤腿,扶栏而上,汗水早已浸透衣背。空手攀登已属不易,何况负重而行?此情此景,令人心头一热,敬佩油生。
九死还魂草尚能遇水重生,我岂能被这绝望坡困住?
拼尽全力,终登山顶。稍作调息,顺山势而行,沿途是屹立千年的苍劲冷杉,是伏藏百年的叠翠竹林。松脂清香弥漫空中,闻之令人心宁神安。微风拂过,林间雾气被揉碎,在枝丫叶隙间流连缠绕,如梦似幻。此刻呼吸顺畅,疲惫尽消,在这清幽静谧中,顿觉神清气爽。原以为山顶仅是平坦台地,亲临方知,这里冷杉成林,林间隐有沟壑浅丘,点缀着翠竹的绿、杜鹃的粉、藤蔓的柔,俨然一幅生机盎然的织锦画卷。
天色阴沉,薄雾锁山。西眺贡嘎雪山、云崖幻影两处胜景,皆被云雾遮蔽,如笼轻纱的幻境。大相岭余脉自西蜿蜒而来,似一条苍龙俯伏于瓦屋山脚。盘山旅游公路如银蛇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往来游客神情兴奋,穿梭于这幅山水长卷中。我伫立凝望阴云笼罩的天际,“贡嘎雪山的巍峨圣洁,云崖幻影的缥缈奇幻”皆无缘得见,心中不免怅然。
漫步至鸳鸯池畔,几株枯木临水,残枝带着岁月的斑驳。池周冷杉林茂密环绕,如一道绿墙守护这片神秘水域。池畔有道观名“太清宫”,无声彰显着千年厚重。指示牌载:“太清宫已有上千年历史。东汉时,张道陵追循老子足迹至瓦屋山,留《张道陵碑》;东晋葛洪亦曾在此炼丹……瓦屋山为我国道教重要发祥地。”
转过象耳山庄,眼前豁然开朗。杜鹃园内花开正盛:腺果杜鹃缀满枝头,光泽迷人;美容杜鹃粉面桃腮,灿若云霞;金顶杜鹃清新素雅,暗吐幽香。一株株、一丛丛,令人目不暇接。正沉醉于这片花海时,一只小熊猫忽闯入视野。它蜷缩枝头,圆润呆萌,毫不怯生,在枝杈间灵巧穿梭,采食花朵。有游客轻声呼唤,它竟扭头回望,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众人惊叹。
天色向晚,兴犹未尽。兰溪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美,绝壁栈道千仞临渊的险峻,光相寺辟支佛道场的神秘,皆未及探访。因时间所迫,我们只得踏上末班索道,心中满是遗憾。然遗憾本是旅途的留白,亦是生命的常态。
“文章不疗山水癖,身心每被野云羁。”古人诚不欺我,立于瓦屋之巅,方真正领悟山水之魅。攀登时,汗湿衣衫,却也令人清醒、通透、从容;登顶后,云海苍茫,群峰连绵,穿行林花之间,顿生物我两忘之感。索道缓降,祖母所赠“九死还魂草”仍在书页间散发淡淡清香,而瓦屋春雪已化作漫山杜鹃。回望那座桌山平顶,苏轼的诗句蓦然鲜活——“寒堆春后雪”是千年不移的自然神性,“翠扫雨余天”则是此刻与我共鸣的生命顿悟。或许,山水之癖终不可疗,唯愿身心长被此间野云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