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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
牛群翻过山脊,缓缓朝东河岸边移动。
八月的午后,阳光洒落,暖暖的,似一张薄毯。夹金山下绿浪起伏,一座座大山如一个个浪头,交替着涌向前方,直至撞进雪白的云彩里。
来到这处山谷,东河已在跌跌撞撞间蜿蜒数十里。在四川西部,邛崃山脉的巴朗山与夹金山之间,有处地方叫蜀西营,高峰耸峙,终年积雪。无数涓涓细流从石缝间自在涌出,继而蔓延、交汇、奔腾,自此便有了东河。
继续往下,东河接纳了来自大山另一头的西河,宝兴河由此诞生。再往下,宝兴河流至一个叫飞仙关的地方,人们开始称它为青衣江。若将目光放远,青衣江的下游连接着大渡河、岷江、长江。但此刻眼前的,依然是东河,流水哗哗,碧绿澄澈。
我坐在一株高山柳下,阳光从枝丫间穿过,密密麻麻的光斑铺了满地,如碎金一般。河岸上,高山柳呈带状分布,这边三五株,那里七八丛,顺着河岸铺展开去。它们身形并不高大,却牢牢扎在岸边,透着一股坚韧与傲然。本地人说,在这海拔三千米上下的旷野,只要有河流、湖泊或沼泽,高山柳便会拔地而起。
许久,牛群已从山脊走到河岸。在这海拔,牦牛少见,眼前多是黄牛。黄牛也并非通体纯黄,许多牛的头顶、腿间或尾梢,也夹杂着些白毛。若无牧人驱赶,牛群便缓下步子,低头啃食青草,一派悠闲。
一位牧人走累了,倚着树干休息。说是牧人,其实是个少年,名叫阿布,十三四岁年纪,趁暑假帮家里放牧。他喜欢跟着牛群漫游,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溪到另一条溪。渴了,便俯身捧一掬山泉;饿了,掏出一个烤熟的土豆;累了,就躺在茂盛的高山柳荫下。
住在夹金山下的人们,可以种植土豆、玉米,也可漫山放牧。牦牛怕热,夏季赶往高山,秋季回到低处,一群数十头乃至上百头。黄牛则养在村庄,搭个牛棚,白日赶到河谷坡地吃草,傍晚归家。也有人家养藏香猪,任其散放,黑黑胖胖的模样,颇招人喜爱。
东河静静流淌,暮色从四面聚拢。
起风了,高山柳沙沙作响。阿布说,高山柳是牧人的宝贝:嫩叶可作饲草,枯枝用于引火,伞盖般的树冠能为行人遮阳挡雨。在夹金山下,高山柳是忠诚的卫兵,不息东河则是滋养万物的母亲。
交谈间,阿布望一眼天际,便果断起身与我道别。他赶着牛群走进大山,很快隐入密林,只将一片余晖抛进墨绿的东河。山风呼啸起来。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渺小的身躯恍若巨人;待光影消散,又瞬间恢复原状。
我融入了这片旷野,也被这片旷野温柔包裹。想起卢梭在《瓦尔登湖》中所写:“这是一个愉快的傍晚,全身只有一个感觉,每一个毛孔中都浸润着喜悦。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在其中任意来去。”此刻,我虽未临湖畔,却也独享了这山林、河流与草木的幽静。
夜幕垂落,万物安眠,东河却仿佛刚刚苏醒。
白昼里,牛群、山羊、老马、乌鸦、鹰隼依次经过山谷,远处公路偶有车鸣。待弯月高悬,万籁俱寂。此时的东河,成了山谷的中心、大地的中心。蓊郁的松林、远山的牧场与偶尔喧闹的村寨,都依偎着它,俯首于它沉浑的流淌声中。
此刻,山谷里只有月亮、东河与我。我们默默相望,似在诉说际遇,又似心照不宣。月光洒落河面,浪花泛起银白的光,争先恐后,奔向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