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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禧
冬日,一场大雪覆盖一切。不由得想起那首咏雪的打油诗:“天下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近处的房屋、道路、竹林、树木、河流,直至远处的森林、悬崖、山峦、天际,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白色成了世界的主调。在这雪光幻影中,天空显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就搁在山峰上,只在天地接缝处透出些许微明的光。
山是这片土地的底色,一座连着一座,起伏绵延,不绝于目。读大学时,《农业气象》课的老师曾以“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形容贵州气候,顺便提了那句“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话虽夸张,却也道出实情——贵州的山真多,行走其间,便是在山峦中穿梭。南宋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中“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恰是这般情景。在一定范围内,这里的山高差似乎不大,远远看去,峰头相连,宛如一段舒缓的曲线在天际延伸。唯有在河谷地带,因河流深切,峰谷高差才陡然加剧,山势险峻,峭壁林立。有时两峰可望可语,从此山到彼山,却得走上大半日,这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山有风光,也有苦恼——耕地稀缺,生态脆弱。没有成片的平地,先民们便在聚居处周围的坡地、石缝间,垒石围土,垦出一垄垄台地,四季不停地种上玉米、土豆、红苕、小麦、油菜等作物;在田边地角栽下李子、柿子、核桃、花椒、板栗、油桐等林木。远山则覆盖着松、柏、青岗、白杨及种种不知名的乔木灌木,既是村民的建材与柴源,也是走兽飞禽的乐园。
山地虽瘠薄,但只要肯出力,日子总能过得下去。沿山而上的光滑石阶、整齐的石砌坎渠、依山而建的瓦房村落、庙宇祠堂,乃至规制讲究的古墓,都在向后人诉说先民的勤劳与这片土地曾经的丰饶。上小学时,农村还以生产队为单位劳作。男女集体出工,田间地头满是打趣嬉笑之声。插秧媷草的时节,甚至有人专门在田埂上敲锣打鼓、唱着小调助兴。上中学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开来。农忙时山坡依旧热闹,只是耕作由集体变为分散。原先荒芜的边角地、石旮旯都被垦出种上庄稼。作物种类日渐丰富,长势成了评判一户人家勤勉与否的标尺。村民见面问候,也总离不开收成。劳力多的人家,那份自豪不言而喻。
收成好了,村民便开始翻修房屋。于是,村落里一栋栋新瓦房相继立起。孩子们在庆贺的唢呐与鞭炮声中追逐嬉戏,争抢从房梁撒下的点心。米黄的木柱、鲜红的对联、灰白的屋瓦,渐渐替换了村庄原先那种沉郁的暗色。
近年回乡过春节,几经高速公路转换,很快又见那群山环抱的村落。山坡上曾经种满玉米、土豆、红苕的地块,大多已荒芜,杂草灌木恣意生长;而从前的林地,却裸露出黝黑的石头与盘虬的草根,偶有一丛巴茅或刺梨点缀其间。往日漫山苍翠、层林尽染的景象已不复见,整个山野在冬日里披上一片以黄褐色为主调的迷彩。
如今,村民沿公路两侧用钢筋水泥砖盖起许多新房。砖墙往往不加粉饰,砖块的脉络清晰可辨,一栋栋相连,宛如简单地堆叠。于是从山坡望去,村庄呈现出两条色带:靠山的是原先黑瓦屋顶组成的墨色带,沿路的则是近年新建水泥砖房的青灰色带。老瓦房依然矗立,有些因无人居住修缮,已显破败——听说主人多已迁往镇上或县城。杀年猪、请客吃饭的习俗依旧,老人妇孺穿梭往来。
春节愈近,村道便愈繁忙。各式颜色、品牌、牌照的小汽车逐渐多起来,沿路停放,让原本宽敞的村道变得拥挤。入夜后,靠山的黑色房带只有零星灯火,而沿路的青灰色房带却窗窗明亮,各色灯光交织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顺着山路延伸至山后看不见的远方,仿佛在静静迎候每一个远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