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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鱼香不散

《雅安日报》 (2026年02月08日 第03版)

□余元英

腊月霜花爬上窗棂时,我和姐姐、妹妹总扒着磨得发亮的木桌,盼父亲说那句“该进城办年货了,你们列个清单吧”。木桌上的歪扭字迹,藏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物资匮乏的期盼:姐姐要新钢笔,妹妹要水果糖,我想要一条大鲤鱼。

我对鱼的执念,远不止于口腹之欲。父亲说,过年要吃鱼,才会“年年有余”。这是庄稼人对日子最实在的期许,是光景顺顺当当的兆头,也是我对整个家庭最真切的向往。

小时候,家乡的房子多是黄泥混着石头砌的。父亲靠给人修房、砌墙谋生。他干活认真,手艺扎实,请他的人多,工期常从开春排到深冬。高原的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黄泥的碱气像带冰的细针,顺着父亲的指纹往肉里钻,手掌满是深深浅浅的裂口。有些裂口渗出血,被风一吹便凝成薄痂,可父亲一握砌刀、一搬石头,痂皮就绽开,血珠混着黄泥沾在掌纹里,很难洗净。修整石头时,锤子不慎砸到手指,指甲下淤血晕成青紫,他也只是皱皱眉,蹭蹭手上的泥,又弯腰忙活起来。

那些常如嘴巴般张着的裂口,默默诉说着日子的艰辛,却未曾换来多少宽裕。到手的工钱总是不多,勉强应付家用。我们三姊妹的学费,更是压在父亲心头的石头。开学前的夜晚,一家人围坐灶边,看母亲煮粥。锅里咕嘟声响,混着屋顶雨打瓦片的滴答声,合成一支沉闷的曲。父亲蹲在灶台旁,眉头紧锁,粗糙的手反复挠着头,仿佛能从中挠出几张钞票。灶火明灭,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那影子里的焦虑,像密密的针,扎得我心里发疼,也让我对“有余”生出最迫切的渴望。

腊月寒风中,父亲的辛劳并未换来丰足的年景。那年的年货夜,我的期盼落了空。父亲从县城回来,肩上扛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满脸风霜。他一件件取出年货:奶奶的棉鞋、母亲的香皂、姐姐的钢笔、妹妹的水果糖。我趴在袋边翻找,只剩蔬菜杂货,始终不见鱼的踪影。

攒了一整年的盼头,连同对“有余”的念想,仿佛被风吹散。我坐在门槛上大哭,认定没有这条鱼,往后的日子又将陷入困窘。父亲慌了,连声哄道:“下次买,买最大的!过年哭不吉利呀!”委屈如潮水涌来,我止不住哭声。他劝了许久无用,只得踏着夜色去找同村的舅舅帮忙。舅舅要把自家的鱼给我,我却固执:“要的是我家的‘余’,你家的不算!”父亲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叹:“罢了,明天托人进城捎一条。”

第二天傍晚,鱼终于捎回来了。那是条鲜活的大鲤鱼,鳞片银亮,在盆里扑腾,溅起的水花凉丝丝地落在我脸上。昨日的委屈霎时消散,仿佛鱼儿已为家里带来了真实的福气。

除夕那天,母亲处理干净鱼,剪下鱼尾。我赶忙接过,小心翼翼抚平,贴在大门门板上,轻声念着:“年年有余,今年我家一定有余!”门板上,往年贴的鱼尾已干硬卷曲,泛着淡褐的痕迹,与更早的印记叠在一起,像一串攒了多年的、皱巴巴的祈愿。我望着满门板的鱼尾,仿佛完成了一场郑重仪式,蹦跳着去厨房看母亲煮鱼。

母亲将鱼块放入大铁锅,用自腌的酸菜炖煮,只加几片姜、少许盐。醇厚的鱼香便在屋里弥漫开来,引人垂涎。晚饭时,我们围坐桌边,小心挑着鱼肉。鱼肉鲜嫩,汤汁酸爽。父亲看着我们吃得香甜,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仿佛往日艰辛都被这氤氲香气冲淡了。正吃着,母亲夹一筷鱼肉放进我碗里,半嗔半笑道:“你爸就晓得迁就你,这下称心了吧,明年的种子钱,怕得从牙缝里省咯!”我咀嚼的动作顿时停住,这话如鱼刺卡喉,嘴里的鲜香化作酸涩。望着父亲手上未愈的裂口、指甲下的青紫,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怕坏了全家难得的欢喜,生生将哽咽咽了回去。

如今回想,那时的我真是固执任性,不懂父亲的难处。他答应买鱼时的沉默,何尝不是藏着两难的挣扎?我只顾自己的愿望,却给父亲本已沉重的心添了负担。所幸,日子不会永远困于寒冬。那份对“有余”的期盼,终究照进了我家。后来,家乡开发旅游,父亲不再砌墙,转当观光车司机。他握着方向盘穿梭于青山绿水间,像那条盼来的鲤鱼,在岁月中游出了“跃龙门”的姿态。闲时他种青脆李,果子卖给游客,手头渐有积蓄,笑容也日益舒展,终于过上了“有余”的生活。

如今,我们三姊妹皆已长大,各自有了工作与家庭。我也成了母亲,每年备年货时,总会特意选一条鲜活的鲤鱼。处理鱼时,我会问女儿是否要单独留下鱼尾。她先是歪头疑惑,待我讲起那个无鱼的年末、那条用种子钱换来的鲤鱼,便恍然大悟,认真点头。小手接过鱼尾,踮脚在厨房墙面上贴好,小声念叨:“年年有余,我们家日子会越来越好!”望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和眼里的光,我仿佛又回到那个任性的冬天,看见父亲踏霜寻舅的背影、他结痂的手掌、灶台边沉默的夜,也闻见了那条鲤鱼的鲜香。

我知道,藏在鱼香里的父爱与期许,已成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在这底色之上,我也正一笔一画,续写着这份爱与期盼的传递,让岁岁年年,鱼香不散,余暖长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