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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和她的土耳瓜

《雅安日报》 (2026年02月08日 第03版)

□何瑜

凉风渐紧,农家屋舍旁那些姹紫嫣红的茄子、辣椒都已不见踪影。倒是在一段矮墙下,或是一顶窝棚边,常常会蓦然现出一片绿茵茵的藤蔓来——那是土耳瓜。它悄无声息地蔓延,一路开疆拓土,一路开花结果。

奶奶就曾种过土耳瓜。

瓜苗种在院外,年年它都伸着须蔓,攀上近旁的桃树,再从树梢爬到院墙,然后探身向下,抵达奶奶在院内为它搭好的棚架。宽阔的叶子、淡黄的小花,还有无数像小猴般悬在藤上荡悠的瓜,为小院添了许多生气。

听说土耳瓜又叫佛手瓜,细看,那瓜形果然像合拢的双手。

瓜还嫩时,粉绿的瓜皮仿佛吹弹可破,稍一触碰,便会沁出亮晶晶的汁液。皮上覆着一层细软的绒刺。长到拳头大小,瓜皮便泛出碧玉般的光泽,瓜肉细腻水嫩,带着一股清甜的香。等瓜再熟些,皮就厚了,刺也硬了,需要削皮。

给瓜削皮,手上会沾满滑溜溜的黏液。别人总急着洗掉,我却喜欢留着玩:等它略干,突然张开手掌,那层薄膜便“噗噗”地绽开,有种“全面开花”的淘气快感。

入冬后,菜园渐空,土耳瓜便成了餐桌上的常客。奶奶一边切瓜,一边常常感叹:“这瓜肯结,好存放,真是好东西。”

我十一岁那年,右眼生了病,在乡卫生院打针吃药十几天不见好,又几次去县城医治,眼睛还是睁不开。正暗暗害怕时,邻家淘气孩子一句“独眼龙”,把我推入绝望的深渊。我摔了药瓶,大哭着说不治了。奶奶当时正拿着竹竿,帮瓜藤寻找攀附的支点。闻声赶忙扔下竹竿,一把搂住我,轻声哄道:“身子就像这瓜,得耐心照料。别人养不好,不是瓜挑人,是他们没那份耐心。”我歪头一想:是啊,奶奶常给瓜根培土施肥,还给叶子捉虫……怪不得她的瓜长得好。我默默擦掉眼泪,把摔飞的药丸一粒粒捡回瓶里。

奶奶还寻来一个偏方,让我每天洗净手脸后,端一碗清水,绕着院子四处轻轻点洒。我在前头洒水,她就在后面扫地,一面扫,一面念:“清水洗,万物净,孙儿眼睛得光明。”朝阳铺满小院,瓜叶闪闪发亮,一串串土耳瓜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奶奶扫过的院子干干净净,一片明媚。我那颗沉沉的心,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洒扫完毕,奶奶摘下一个土耳瓜,笑眯眯地说:“今天有土耳瓜吃哟!”那欢欣的语气,仿佛说的是“今天有肉吃哟”。

说来也怪,奶奶做的土耳瓜我怎么也吃不腻。或许因为瓜本身清甜,也或许因为奶奶总有办法:切丝、切片、切块,或炒或焖,或煮汤或凉拌……偶尔奶奶还会让爷爷走十几里路,从街上买回一点新鲜肉,切成丝,和土耳瓜丝一起炒了给我吃。我夹一大口,故意高喊“好吃”,逗得爷爷奶奶哈哈直笑。

每年土耳瓜熟后,奶奶便摘下满满几大筐,招呼左邻右舍来拿。孩子们笑嘻嘻地道谢,热热闹闹地分着瓜。

又是一年土耳瓜上市时。我在菜场里走走停停,看着一堆堆碧绿鲜嫩的瓜,再一次,深深地想起了奶奶和她的土耳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