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林

四川作家、人民文学奖散文奖得主姜明的散文集《八千年的凝视》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该书以优秀传统文化为魂，串联起从贾湖龟甲到三星堆青铜、从杜甫草堂到薛涛望江楼、从三苏祠到翠云廊古蜀道的文明长卷。全书七篇散文既各自成章又浑然一体，在对古典文学的深度挖掘、对文人风骨的深情礼赞中，勾勒出“文化传承发展的心灵简史”。

这部作品不仅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寻根，更是一次古典与现代的精神对话，让古韵与今风在笔墨间交响共鸣。

文脉赓续中的笔墨匠心

姜明的文字始终浸润着古典文学的深厚底蕴，这种底蕴既体现在对史料文献的精准驾驭，也彰显于对器物文脉的通透解读。他从贾湖龟甲的“甲骨之眼”切入，串联起仓颉造字、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王国维释读殷代世系的历史脉络，将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无缝衔接。对良渚黑陶罐刻符的解读尤为精妙，指出“四个符号体现出先横后竖、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的特点，更像是文字学意义上的‘字’”，既贴合文字学常识，又以“回家的路径”为喻注入人文温度，尽显对古典文化的通透理解。

这种古典修养在全书一以贯之，笔墨兼具史笔的严谨与文辞的典雅。他细数薛涛笺的源流与韵味，书中引用韦庄“不使红霓段段飞，一时驱上丹霞壁”赞薛涛笺，笔墨间尽是对古典意象的精准拿捏，让千年文韵跃然纸上。文中将薛涛“壮压西川四十州”的豪情与花笺的雅致融为一体，从“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童年才情，到“万里桥边女校书”的文坛声名，使这位唐代女诗人的形象在诗文史料的交织中愈加鲜活。他解读《赤壁赋》“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哲思，剖析《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对古典诗词的精神内涵作出了既有学理厚度、又有情感温度的阐释。描写青铜神树时，“通高近四米，枝丫下垂，龙蛇盘踞”的精准刻画，与“青铜不语，而岁月轰鸣”的诗意升华相得益彰，尽显古典文学的语言张力。

更为难得的是，他并非简单堆砌古典意象，而是让文字成为跨越时空的桥梁。在《兰亭流芳》中，他描写赵孟頫摹《兰亭序》的场景：“墨迹与红印夹杂，一枚枚汉字饱满成型、铺锦列绣，迷离之中，似见烟水芳草，浓荫匝地，雅士高人曲水流觞”，让王羲之的风雅与赵孟頫的笔墨在当代展厅重逢。这种对古典文脉的深度激活，既源于对典籍的烂熟于心，更来自对文化精神的深刻体悟，让每一处引用、每一段解读都饱含温度与力量。

穿越千年的精神坐标

《八千年的凝视》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对文人风骨与士大夫精神的深度挖掘与深情礼赞，这种精神在书中的历史人物与当代实践者身上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姜明笔下的颜真卿，“安史之乱中满门忠烈，七十七岁高龄赴汤蹈火”，其《颜勤礼碑》“结体宽绰舒展，拙中见巧，态势雄浑有力”，恰是“以精金美玉的人品，成就了精金美玉的书法”，尽显忠臣义士的刚正风骨。苏东坡屡遭贬谪却“一蓑烟雨任平生”，在黄州开垦东坡、筑造雪堂，于困顿中写下《赤壁赋》等千古名篇，展现出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通透与坚韧。

这种精神并非尘封于历史，更在当代人身上延续。考古队员雷雨“毕生所学如江河漫灌，满腔学问换来一次次惊艳成果”，四十余年坚守田野，参与三星堆与金沙遗址发掘，用手铲拨开历史迷雾；文物修复师郭汉中“左手握焊枪，右手敲代码”，耗费十年拼接青铜神树两百余件残件，发明百余种修复工具，以匠心守护文明瑰宝。明代剑州知州李璧“主持栽种柏树十万株”，颁布“官民相禁剪伐”的禁令，以“种树开路”的远见，成就了“翠云廊，苍烟护”的生态奇迹，其为民情怀与长远眼光，正是士大夫精神的生动诠释。

姜明在《我的草堂》中，将自己与杜甫的际遇相连，从青年时在草堂的轻狂，到中年时对杜诗“白头搔更短”的深刻体悟，展现出当代文人对士大夫精神的传承与践行。他写道：“杜公的草堂无处不在，我的草堂，我们大家的草堂，也无处不在”，这份对精神家园的坚守，恰是文人风骨的当代延续。这种精神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通过文字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力量，成为当代人安放心灵的精神坐标。

古典文化的活化与新生

姜明在书中生动展现了传统文化在当下的活化路径，让文人风骨与士大夫精神以多元形式融入现代生活。成都博物馆“汉字中国”特展上，“开展七天观展人次突破十万”，省外观众占比过半，坐轮椅的书法老师坚持排队观展，拒绝特殊待遇，这份对文化的虔诚正是传统文明在当代的生动投射。年轻人在三苏祠荷花池畔许愿，在三星堆博物馆追寻古蜀文明，在望江楼公园品读薛涛诗，证明古典文化依然能俘获年轻心灵，成为跨越代际的精神纽带。

这种传承既有具象的实践，也有创新的表达。三星堆文物通过数字化展示、全息投影、文创产品开发“走出库房”，与希腊雅典娜神像、埃及法老权杖实现文明互鉴，让古老文明以年轻姿态融入现代生活。“95后”青年自费仿制黄金面具与金杖，经上万次捶打还原古蜀工艺，其作品走进上海博物馆展览，以年轻化的传播方式让传统文化破圈，更让“择一事，终一生”的匠心精神被年轻一代认同。翠云廊古柏通过“一树一档”动态监控、自然保护区建设实现永续传承，“交树交印”的传统与现代保护理念相结合，让生态遗产焕发新生。薛涛笺的制作工艺被当代手艺人传承，在文创市集上成为热门产品，让“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的雅致重回生活。

正如书中所写，“汉字是所有中国人的故乡，见字如面，见字返乡，见字心安”，古典文化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融入生活的审美、支撑精神的风骨、维系民族的根脉。从校园里的古典诗词诵读，到短视频平台的文物科普，从非遗工坊的手艺传承，到国际舞台的文明对话，传统文化在当代的传承路径愈发多元，生命力愈发旺盛。

“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薛涛的千年传奇锁定蜀都的春天，姜明感叹：“成都最大最铺张最浓丽的春天，于斯为盛！”其实，《八千年的凝视》何尝不是浩浩汤汤，文脉千秋，古韵与今风交织共鸣，传承与创新生生不息，于斯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