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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父
风雨送春归,小城春意闹。一场清风雅雨,将春天送到小城。自腊月起,人们便以各种方式迎接它的到来。
过了腊八就是年。刚进腊月,人们便忙着采买食材,准备在腊八这天为家人做上一桌丰盛饭菜。主食自然是腊八粥。前一晚,母亲把大米、小米、红豆、豇豆、枸杞、大枣……凡能想到、买到的,都放进锅里。“远不止八样呢。”她一边调着火候一边自语,“一家人吃了健健康康。”腊八粥一年熬一次,家人吃得开心满足。小孩吃完一碗还舔碗边,母亲赶忙又给盛上,眼里满是幸福与爱怜。街边,社区工作人员为环卫工人送上一盒暖暖的腊八粥。接过粥的工人脸上漾开笑意:“这腊月清晨,心里也是暖的。”落叶在扫帚下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欢快应和。
腊月过半,街道社区、乡镇场集陆续迎来“文化下乡”的队伍,为百姓送上“文化大集”——演出精彩节目,书写一副副暖心的春联。“要一副平安的”“来一副发财的”“我求两个红‘福’”……写春联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排好队,慢慢来。”“那边还有窗花,一人两个,回家贴上喜庆。”大人让孩子去领窗花,自己则排队等春联。先看节目的人怕赶不上,赶紧跑来排队,身子排着,眼睛却还盯着舞台,不时笑出声。东边欢天喜地,西边红红火火。人们拿着春联,举着“福”字,以舞台为背景拍照,发到朋友圈。一时间,年味仿佛溢出了屏幕。
“爆竹声中一岁除”。转眼除夕,春晚正热闹,爆竹声已此起彼伏。声响渐密,焰火纷繁,人们在爆竹声中欢庆春天的正式降临。夜空被焰火织成五彩锦绣。初一清早,年轻人尚在懒床,老人孩子已涌上街头。远处锣鼓喧天,一队花花绿绿的队伍迤逦行来。龙灯、狮灯、贝壳灯、秧歌、花灯、连厢……一种民俗一个方阵,从街头蜿蜒至街尾。人们举着手机拍摄不停,小孩吵着要跟着队伍又唱又跳。“网上有潮汕英歌,咱们小城也有自己的特色。”人们一边发圈一边点赞。广场上,新春庙会正火热进行。“家乡的庙会都办到第五届了。”返乡游子感慨。他们或牵着孩子,或扶着老人,在人群中慢慢走动,新奇地四下张望。耍杂技、吐火、变脸、捏面人、吹糖画、卖米花糖……热闹得像戏台上的景象。
东边巡游未歇,西边表演又起;南边马戏铜锣余音尚在,北边“上九”的鼓点已响彻云霄……青衣江两岸、大渡河畔,春节就在这起伏连绵的欢潮中,渐渐落下帷幕。
茶芽在冬雪下蛰伏已久,只待一声春雷,便挣脱苞衣探出头来。远看仿佛什么也没有,凑近了,枝叶间早已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嫩绿。
春雨初歇。山路传来阵阵笑语,一群身着春衣、头戴草帽、腰挎小竹篓的采茶姑娘朝茶园走来。这是今年第一篓春茶。旧俗需斋戒沐浴、焚香祷告方可采摘。仪式虽已简化,心中的虔诚却未曾减少。姑娘们立在茶园边,屏息凝神,默默许愿,待领队一声招呼,便齐齐步入茶垄。“云鬟冉冉背筐女,玉手纤纤摘露芽”,那一粒粒米珠般晶莹的茶芽,在指尖轻巧跃动,落入竹篓。
远处有茶歌飘来:
采茶采茶初采茶,清明谷雨茶发芽。
茶到发芽由我采,采我哥哥何时来。
天空白云悠悠。雅安,给世界一杯好茶。随着蒙顶山第一篓春茶鸣锣上市,雅安茶香伴随春天,飘向世界。
天盖寺的仙茶采摘仪式格外庄重。九位高僧斋戒沐浴、诵经七日后,方可进入皇茶园。园中七株仙茶已冒嫩黄新芽。高僧净手,诵经一番,随后从七株茶树上采摘三百六十颗茶芽,置于铺有金黄绸布的器皿中,再一路诵经至天盖寺大殿,敬奉茶祖吴理真。茶农、茶商、茶客与游客在住持引领下行礼,感念茶祖为人间带来仙茶,普惠众生。至此,蒙顶山茶正式开摘。若在古代,这些仙茶将被作为贡品,装瓶封印,快马送至京城,敬献皇家。皇帝亦无权独自享用,需用以祭天。天子与百官所能品饮的,乃是随贡进京的蒙顶山茶。
香椿芽攀上枝头,阳光穿过薄叶,赋予叶片一种丝绸的质感。妇人轻轻压低枝条,掰下一枚椿芽,慢慢凑近鼻尖:“嗯,年年都这么香嫩。”椿芽浸着乡愁,每尝到香椿煎蛋或春卷,孩子便思念母亲,母亲便牵挂孩子。妇人将椿芽一小捆一小捆放入竹篮,心里盘算着孩子的归期。采椿要留三片叶,差不多了,她望望椿树:“明年再来看你。”如同告别老友。回家后,她把椿芽分作两份,一份煎蛋,一份做春卷。香椿煎蛋是道美味:锅中放油,将切碎的椿芽与蛋液拌匀,待油温合适,下锅翻炒几下便起锅,撒上细盐端上桌,满屋都是椿香。做春卷则需买来面皮蒸软,将焯过水的椿芽与胡萝卜丝、白萝卜丝、海带丝一起,拌上辣椒油、花椒油、香油等,裹入面皮,再用菜丝轻轻捆住。咬一口,麻辣爽脆,满嘴生香。椿芽的滋味沁入味蕾,成为妈妈的味道、美好的记忆、淡淡的乡愁。
香椿上市,折耳根(鱼腥草)也悄然登场。周末晴好,两三家人相约去采。坡地边、田坎上,折耳根冒出嫩嫩的“小耳朵”,红的、绿的、青灰的。拨开杂草,小刀顺着叶茎探入土中,轻轻一撬,便连根而起。白嫩的根茎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自身的清气,扑鼻而来。收获不小,每家都提着满满一袋归去。回家洗净,分些给邻居朋友,便开始张罗凉拌折耳根——将根茎切成半寸小段,用盐稍腌,清水淘洗后,拌上熟油辣椒、香油、花椒油,也可点几滴醋,再添几片嫩叶,一道来自春野的佳肴便成了。齿间脆响,舌尖留香。春天,便化作这一盘至简至味。
谁也说不清,郊外那片油菜花是何时盛开的。不经意间,已金黄灼灼,照亮山野。春阳铺天盖地,一群少年男女相约踏青。他们走进花田,满地金黄映着身上艳丽的春装。此刻,男生自然成了摄影师,举着手机寻找角度;女生则摆出各样姿态,将倩影留给镜头,也将欢乐赠予春天。有位姑娘面前站着心仪许久的男生,只是羞怯难言。心想:这木头,如此良辰美景,竟不想邀我合照。“不拍了不拍了,一个人拍没意思。”男生一脸茫然,不知何处得罪了眼前人。同伴抢过手机,推他一把:“来,我给你俩拍一张。”姑娘这才又展笑颜。男生怯怯走近,试探着将手轻搭姑娘肩头,脸已涨红,脚下却一滑,“嗵”地跌到田坎下。姑娘在田埂上笑得前仰后合……一阵风来,春光浩荡,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芬芳。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某个春日,二郎山下一群爱好文字的朋友,再现了孔子笔下踏春的意境。他们带着孩子,徒步前往县城两公里外的桃花山。那原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坡,因爱桃者遍植桃树,便得名桃花山。桃花年年盛开,引来无数市民观赏。花期人潮如织,主人不得不在园中建起廊亭楼阁,将老屋改作农家乐。这群文人来此赏花,自然要效仿古人雅集,吟诗唱和,虽无曲水流觞,亦堪畅叙幽情。席间行“飞花令”,关键字是“桃”,轮流背诵带“桃”的诗词,卡壳者罚酒一杯。作文题目当然也是“桃花”,然则桃花要写出新意着实不易。“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是诗人张新泉的妙句。该如何写出不一样的桃花呢?相信不久便有咏桃的文字汩汩流淌。大人们自顾赏花饮酒,孩子们则在桃林间嬉笑奔跑。她们折下花枝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自封“桃花仙子”。仙子在桃树下留影,正应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景致。
日头偏西,春风捎来微寒。众人尽兴而归,一路上歌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