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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珍
早上看到静波发的朋友圈,乐了。她是画家,喜静,不爱动弹。父亲劝:“段静波,你坐要坐个坑坑,站要站个凼凼,出去运动嘛!”静波耍赖:“你看乌龟不爱动,不也活得久?”老爷子笑着点头:“对对对,那你就当乌龟。”
自然不能当乌龟,我们都不能。身体要动起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人到中年,我的体会是,经营世间万事,莫如经营身体,若对这具肉身不加爱惜,一出问题万事休矣,还谈什么理想、爱情、文学、艺术。最简单的经营方式,便是迈开腿,跑起来。
跑步累,跑步爽。我住郊区,出门便是树林,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氧气。旁边是农田,油菜、小麦、竹林、菜园,有几块田里长满川芎,田埂边是发芽的青草,草木散发的气息交杂混合,跑步时深呼吸,清香入心入脾。
跑了一公里,开始出微汗,气喘吁吁,脚步沉重。我知道这种难受是正常的,需要调整呼吸,稳定节奏,只要坚持下去,越过这个坎,后面会越来越轻松。再说,跑步不是目的,我安慰自己,实在累了,走路也行。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密集的鸟声。郊区的鸟鸣跟城市公园里、鸟笼里的大不相同,分明是自由与野性的释放,声音之尖亮,声韵之悠长,简直不输闹市区的汽车喇叭,可是丝毫不觉聒噪,特别悦耳宜人。
忽然想起,立春了呀。古人说“以鸟鸣春”,难怪鸟声里传达的情绪,真叫一个欢。我当然不懂鸟语,但听多了,多少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同事告诉我一件事,他养了一对红蓝羽翼的鹦鹉,养熟了的,每天早晨打开笼子,鸟儿便飞出去,不出一个时辰准飞回来。有几次,许是遛弯遛偏了,两个贪玩的小家伙迟迟不归,他怕鸟儿飞迷路,操起剪刀,剪去它们的翅羽。没想到,那两只鹦鹉竟从此抑郁起来,再不开口唱歌,偶尔发声,也是嘶哑的腔调,能听出忧伤甚至绝望。朋友大惊,后悔不迭。我问,羽毛能再长出来吗?能,但是要一年,他摇头叹息,补充道,鸟是有灵性的。是啊,对鸟而言,倘若无法飞翔,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跑到树林附近,鸟声更稠密了,鸟影也更多了,灰衣麻雀是老朋友,还有鹧鸪、土画眉、水鸦雀、乌鸫、黄莺等,穿梭林间,成群翩飞。千年前,杜甫寓居成都,看到“两个黄鹂鸣翠柳”,听到“自在娇莺恰恰啼”,这般春光鸟语不止于黄四娘家,也不止于草堂之畔,川西郊野多得很。“娇莺”便是黄莺,有银铃般的金嗓子,叽叽、呖呖、嘤嘤、啾啾……鸣声富有音韵,抑扬顿挫,高亢低回,并且喜欢模仿其他鸟鸣,歌声清灵如挂在翠竹上的白露,尾音结束,那露珠便滴到草叶上,融入春日的绿意里,落进人的心田里。
古人早就发现黄莺唱得好听。《黄莺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古琴曲,短小凝练,隽永优美,琴歌云:“黄莺,黄莺,金衣簇,双双语,桃杏花深处。又随烟外游蜂去,恣狂歌舞。”情境生动,栩栩然也。我弹了许多次,自以为极熟了,老师却说,还不行,继续练,要把春日的生机,鸟鸣的高低错落、鸟影的飞舞起伏,在指尖呈现出来,并不容易。
春天的山林,是群鸟的狂欢之所。春来阳气生发,它们叫得兴起,此起彼伏,一声声替人们叫醒了春天,叫得油菜花开、麦苗抽穗、春水涨涌。“贵贵阳”也回来了,这是川西人熟悉的候鸟,学名阳雀,也称三声杜鹃,其声悠远苍凉,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它们作为众鸟合唱的背景,自带大提琴的韵味。“贵贵——阳”能不能理解成“阳为贵”呢?天地之气分化阴阳,古人言:“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这是对阳气重要性的深刻诠释。阳虚是现代人诸多疾病的根源,体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焉能不病?若阳气充足,正气存内,邪不可侵,病安从来?如此想来,阳雀的叫唤,不啻于一声声深情的提醒。
喜鹊也是春天的好歌手。它们身穿黑白相间的礼服,在枝头跳来蹦去,没完没了地唱。叽叽叽,叽叽叽,声音里带着喜悦,翻译过来就是“有福至,有福至!”我想起书房里一位作家老师为我题写的条屏,“晴来喜鹊无穷语,雨后寒花特地香”,是唐代诗人韩偓的诗句,字字鲜活,其书法墨迹间气息盎然,有温润灵动之美。老师说,对一个写作者而言,笔下的文字或呈现深刻的思想,或输出广博的见识,倘若二者都不具备,至少也要提供情绪价值,给人温暖和力量。这句诗时时提醒我,写作当如春日鸟鸣,要把对生活的热爱、对世界的温柔,都揉进字里行间。
我心里想着,转身折入了大道。路边一树树宫粉梅开得正好,玉兰也顶起毛茸茸的花骨朵,笔尖戳向天空。春的气息在涌动,我脚踩大地,继续慢跑,步伐轻快,身心俱泰。与天地同频共振,这大概是最佳的身体经营。健康是第一心愿,丙午马年,愿我们都别做守静的乌龟,愿我们都如原野之马,如林间飞鸟,迎风奔跑或飞翔。
抬望眼,天空、地面、山头、林间,都如被清水洗过,焕然一新。鸟声还在铺展,热烈、欢乐,歌声带来轻微的迷醉感,仿佛是一匹丝缎。对,就是看得见的丝缎,柔软,有弹性,有褶皱,在春风中轻微荡漾,那是大自然在呼吸吐纳。
我继续往前跑,恍然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鸟,两臂在风中划动,如同双翅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