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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弹弓的男孩

《雅安日报》 (2026年03月15日 第03版)

□周晓萍

一场大雪,终于在腊月二十六的傍晚不期而至。从零零星星的雪粒,到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山林、树木、房舍上,沙沙作响,如寂静的夜披着轻纱,在天地间独舞。

晨起推窗,窗前的腊梅枝头裹着一层白雪,更显晶莹剔透。枝丫间,饱满的花苞凌寒绽放,吐出若隐若现的红色花蕊。抬头远望,山坡、田野、房舍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小区里高高低低的树枝上,栖满了许多小鸟——麻雀、红豆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小孩过年般兴奋,给雪后的清晨添了许多热闹。我知道,它们并非因为下雪而高兴,而是大雪封山,找不到吃食,才不得已挨近了人类。

简单洗漱后,顾不上吃早餐,我穿上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蹬上一双雪地鞋,围上一条大红色围巾,全副武装出门赏雪。毕竟,南国小城的雪不是说下就下的。人们每年冬天都眼巴巴地翘首以盼,老天爷却总是吝啬,有时几年也不见一场雪,仿佛在说:实在喜欢雪的话,就去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当然也有雪。

出门右拐,我朝汉文化广场的方向走去。公路上,厚厚的积雪被过往车辆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原本洁白的雪染了泥污,散乱地堆在路边。人行道上,白雪也被早起的行人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假期里的孩子不知寒冷,正三三两两地滑雪、堆雪人,或追逐奔跑,或打着雪仗。

往日空旷的广场上,站满了赏雪的人。有的用手揉着脸颊和耳朵,有的一边跺脚一边搓着手心手背,多数人则双手插在衣兜里御寒。但无论什么姿势,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与相熟或不相熟的人互相搭讪,闲聊着这场出人意料的雪,来得如此快,如此妙。

广场南面是一条公路,往来车辆不多,略显僻静。路两旁的桂花树长得枝繁叶茂,有小鸟飞进飞出,翅膀扑扇间触动树枝,不断抖落下轻纱般的雪粒。远远望去,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独自站在一棵树下,双腿分开站成马步,双手拉开一把弹弓,正仰头朝树上望去,全神贯注地搜寻着什么。

不好,他要打鸟!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冬天。那时,每逢大雪封山,我和小伙伴们也拿弹弓打鸟。我们在雪地上撒上玉米粒,用一根短木棍撑起竹筛的边缘,木棍上拴着长长的绳索。待麻雀钻进筛下觅食时,便猛然拉绳,倒下的竹筛便将小鸟罩住。

我一边回忆,一边朝他慢慢走过去,想要阻止他。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他转过身,警惕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敌意。

“小帅哥,你在干嘛呢?”我开口问道。

“关你啥事!”他朝我翻了个白眼。

我讨了个没趣,但仍不甘心:“你可不要打鸟哈,你看它们叫得多欢快!”

这次他没有说话,双手拉开的弹弓对准了我,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仿佛冒着愤怒的火焰。

我有些后怕,生怕他一冲动,射出的石子会伤着我。但我没有后退,也用眼睛与他对视着。

“我听见鸟儿们在喊:快来看啊,好漂亮的雪景!”

“呲——”他嘴角咧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蔑的嘲讽,满脸不屑。

“小帅哥,告诉你,我小时候不仅用弹弓打鸟,还爬上树梢掏过鸟窝呢!”我调整了策略,有意顺着他说。

“那你掏到了吗?”他眼中的敌意慢慢消散,只剩半信半疑。

“有一次我爬上一棵柏树,掏到了六枚鸟蛋,像鹌鹑蛋一样大小,颜色是绿茵茵的。”掏鸟蛋,这不是诓骗他,而是我亲身经历。

“是吗?那你们咋整的?”他来了兴趣。

“当然是把鸟蛋丢进火堆里烤熟吃了!”我笑道。

“那香不香?”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香肯定是香。可是后来,我们看见一只鸟儿围着那棵树飞来飞去地叫,一连几天都不肯飞走……”

“哦……为啥呢?”他微微皱起眉头。

“那是鸟妈妈在找它的孩子呢。找不到孩子,它很伤心的。从那以后,我们几个小伙伴都发誓,再也不掏鸟蛋、不打鸟了。”

“嗯……”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小帅哥,我猜你在班里不是班长就是学习委员,学习成绩肯定很好!”我话锋一转。

“我是体育委员!”他干脆利落地大声答道。

“哎呀,这就对了嘛!看你身体这么壮实,长大了去参军报效祖国,正合适!”我顺势将他好一顿夸。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手中的弹弓。一丝羞涩浮上脸颊,稚气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天边骤然升起的两片红云,十分惹人喜爱。

“我明白了,谢谢婆婆,我以后再不打鸟了!”

“没关系,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笑着点头。

“再见!我妈妈喊我吃饭了!”他戴着电话手表,一边接电话一边朝我挥挥手,跑开了。

“再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欣慰和自豪,仿佛做成了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