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

认识刘嘉先生，最先是在书上。

参与雅安红色工运馆筹备时，在收集展陈文献资料的过程中，有人提供了一本《青江远影》的书稿，讲述的是雅安造纸厂的往事。书中有一个故事吸引了我：造纸厂厂庆活动，总政歌舞团到雅安演出，“鼓捣”此事并编著此书的，正是刘嘉。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读了他编著的《梦回天钢》《羌江壮歌》（征求意见稿）等好几本书。

刘嘉是谁？这让我一时好奇起来。

见字如面，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在我脑海中已有了刘嘉的画像：窗外，泥巴山上雪花飞舞；窗内，是钢花飞溅的铸锅车间。一个赤膊上阵的少年，正挥汗如雨地浇铸铁锅。一个翻砂少年的形象，从此印入我脑海中。

此后，一提到刘嘉的名字，我就想起翻砂少年。

再后来，在自媒体“雅小安”上看到题为《雅安往事》的一组文章，我大致梳理出了他的过往。

刘嘉生于1955年。小时候，书读得不少，但上学读的书并不多——小学未毕业，跳级上初中，读了一年半就失学务工，连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1971年，16岁的刘嘉招工到了四川省天全钢铁厂，在二郎山深处的银厂坪一干就是三年。

后来，刘嘉回到雅安，在雅安钢管厂管理处的翻砂车间当学徒工。两年后，钢管厂解散，他被安排到泗坪铁锅厂工作，工作岗位依然是翻砂。

1977年，中断十年之久的高考恢复。刘嘉并不在意，毕竟自己只有小学毕业证，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高考不高考，与自己无关。他依然在热浪翻滚的翻砂车间，干得汗流浃背。

好在母亲细心，高考招生简章她一连读了好几遍，发现里面有一个特殊字眼——同等学力。这是一道可以让儿子打开高考大门的门缝。她紧绷的脸上漾起了笑容。

当晚，她提笔给儿子写信：“虽然你只有小学文凭，但你的学习能力较强，你的学力已达到相应水平。你完全可以用同等学力报名考试。”

收到母亲的来信，刘嘉一下来了劲。原本只当拉拉队，转眼间却成了要上场的主力。

从15岁参加工作，工龄7年，辗转3个单位，从开矿到冶炼，再到浇铸，自己都是在吃铁吐火的岗位上度过的。时间长了，翻砂工也想换条赛道，活个花样翻新。

是啊，没有学历，我有学力。刘嘉失学后，母亲是教师，陆续给他找了一整套初中、高中教材，让他自学。虽是囫囵吞枣，但还算系统地学完了初中和高中的课程。

于是，刘嘉按母亲的指点跑去报名，要求参加高考。

在学历与学力绕口令般的纠缠下，领导一咬牙，只得在报名表上写上“同意报名参加高考”的意见。

从报名到考试，只有40来天的复习时间。刘嘉白天翻砂，晚上读书，还要忍受一些工友的白眼：“小学生都想上大学，他考上了，我手板心上煎鱼给他吃。”

好在刘嘉遇上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好时代，他自己也本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考场，轻松上阵。哪曾想一试即中，成为雅安师范学校首届也是唯一一届高师班的一员。要知道，这一试的背后是多么残酷——当年全国570多万人参加高考，像他这样迈进校园的，只有27万多人，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

两年后，刘嘉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专毕业文凭。他被分配到川西机械厂子弟校教书。后来又继续深造，先后考入四川教育学院和四川师范学院，取得中文和经管两个本科文凭。

在央企工作，算是端上了比较高级的铁饭碗。可没几年，他不想过敲钟吃饭、盖章拿钱的平淡日子，投身商海。结果，翻砂工一翻身，从米箩筐翻到了糠箩筐，进了雅安造纸厂。没几年，造纸厂改制，他下岗了。此后，刘嘉一度消失不见。

翻来翻去，结果连自己都翻没了。就在大家为刘嘉扼腕叹息时，他的身影却出现在京城。原来，他一个猛子从雅安扎到北京，成了北漂一族。等他重新浮出水面时，已是中国新型建材木塑行业的领军人物，推动木塑建筑材料进入奥运会场馆建设。作为主要完成人员参与的“木塑复合材料挤出成型制造技术及应用”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受到国务院表彰。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之际，他荣获中国林产工业协会颁发的“中国林产工业三十年功勋人物奖”。

成功的背后，个中甘苦，翻砂少年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功成名就的刘嘉又一次改换赛道，开始爬格子。专科学历史，本科学中文，冷峻思维碰上浪漫情怀，迸发出来的是绚烂火花。

2025年5月，我应邀参加雅安师范学校高师班毕业45周年活动筹备座谈会，第一次见到从北京回到雅安的刘嘉。

阅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继《梦回天钢》《青江远影》《羌江壮歌》三部曲完成之后，刘嘉又写了一本笔记体的《雅安往事》。他用独到的视角、诙谐的语言，记雅安过去的人，述雅安过去的事。无论是翩然翻砂少年的豪放，还是细腻文学老年的婉约，在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满满的家国情怀。人生百态，烟火人间，就像穿城而过的青衣江，在他的笔下舒缓地流淌着，从而唤醒雅安人共同的记忆——70载似水年华，雅安人就这样一路走过。

一座城市的文脉延续，正是有翻砂少年痴情的守望；一座城市的温情绽放，更需有翻砂少年痴迷的记录。

刘嘉还透露，他还要创作一部家族题材的长篇小说。

望着他坚定的目光，我真想问一句：翻砂少年，你还有多少精彩可以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