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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禧
春日和煦,春雨如酥。新年刚过,又到了“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新泥”的春意盎然时节。雅安河流众多,水资源充沛,春季多雨的特点,造就了河滩乃至沿江的一道风景:鳞次栉比的麻柳树,一棵挨着一棵,新叶舒展,绿意盎然,流苏垂坠,如同门帘高挂。
窗外的麻柳树在这姹紫嫣红的春天,不甘落后于同类,从那些近乎黑色的枝条上抽出新芽,慢慢舒展开来,扩展成一片片鹅黄的新叶。伴随着这些嫩叶舒张,枝条上又抽出了穗状花序,逐日拉长,垂挂空中,形成一树绿色的流苏,装饰着春天的妖娆与妩媚,也蛰伏着夏天的浓烈。
五年前的初夏,当我来到新的办公室,第一次看到窗外的大树时,内心满是震撼——它太庞大了,高耸入云,冠盖如云,遮天蔽日,几乎覆盖和遮挡了我全部的视野。一整栋传统的三层实验楼,似乎都在它的笼罩之下。细看之下,它并非名贵树种,不过是一棵雅安常见的麻柳树。树干粗糙而壮实,至少两人才能合围,估摸树龄至少有五十年,树冠顶部甚至超过了我所在办公楼六层的高度。树形谈不上有什么特色,枝干扭曲,枝丫无序伸展,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然而正是这种杂乱,使得夏天它的枝叶几乎霸占了我窗外的整个视野。即便是上午太阳直射办公室时,我也只能感觉到温度的上升,却看不到阳光的直射。
当年我进校参加工作时,它就生长在毗邻校园的河岸处,那地方原是一片鹅卵石遍地的旧河滩,生长的环境并不优越,它就这样毫不引人注目地静静生长。后来,随着学校发展,旁边建起了一栋实验楼,它和几丛慈竹杂生在一块,既不影响施工也不妨碍通行,便得以保存下来,继续生长。
直到三十多年前,学校为创建文明校园,加强环境建设,修建读书走廊,它便从河滩边沿走到了校园临河草坪的中间。当时,施工队沿河滩砌了堡坎,师生们从河里搬来鹅卵石填充,再在上面堆上从各处运来的建筑残渣和弃土,最后盖上从别处运来的泥土,硬是弄出了一个宽阔的校内草坪。于是,这棵麻柳树便继续立在那草坪旁边,有了更多扎根的空间,也成了一道校园风景。后来,人们为了美观,在树下立了一块石头,上书“求实”二字,并在那片填滩而成的草坪上,栽植了桂花、梅花、紫薇等树种。但由于地下土层太薄,那些树始终长得不好。可无论环境如何变迁,这棵麻柳树似乎从未受到影响,几十年下来,早迎朝霞,晚接秋霜,春沐细雨,冬临寒风,依旧虬龙盘枝,枝繁叶茂。
就这样,在新的办公室里,每天只要一转眼望向窗外,我就能感受到它那霸道的覆盖与呵护的遮挡,也静静享受着它随季节变换而呈现的不同景致:鹅黄细叶生长的春天,浅绿流苏垂坠的夏天,黄叶舞动飘落的秋天,黑色枝条如画的冬天——一幅分明而完整的四季图。
直到有一天,同在一栋楼办公的一位同事可能遇到了挫折,在朋友圈配图发了一张麻柳树的照片。我以为拍的就是我看到的那棵,便点赞说:“同看一棵树,努力生长,总会枝繁叶茂。”结果另一位熟悉的同事回复道:“这棵树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棵!”当时我并未在意,心想同一棵树,不同视角罢了。
直至今年秋天,闲暇之时眺望窗外,各种树木叶片泛黄,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黄色,直至落叶渐次飘零,我才终于弄清了那霸道覆盖和遮挡视野的真相。原来视野所及,那些带着零星残绿、黄褐叶片的,向天空伸出粗细不一黑色枝条的,不仅仅是一棵树,而是一个群体。伫立在它左边的,也是一棵高度相当、树干稍细的麻柳树,旁边还有一棵喜树。在它身后,一棵朴树与它并肩生长,枝丫交错,几乎融为一体。再稍远一点,还立着一棵刺桐和几棵桉树、女贞之类的树木。这些树种都属于阔叶乔木,株型都和它一样高大。事实上,我夏天视野所及的影像,几乎是一个小型的森林群落。
看到这一真实景象,心里顿生歉疚。对于偌大一个群体,当初不管有意无意,我都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也算是“一叶障目”的真实写照吧。我一直以为所有的覆盖、遮挡和美景,都是这棵麻柳树的独家奉献,也因之对它心存感激,将它当作抚平心灵波澜、默默倾诉的对象。结果却发现,这是一个群体的集体付出——尤其是它身后那棵朴树,枝干同样粗壮,比它还直,树冠比它还大。
由此看来,这种只看到眼前、只看到典型,而忽视其他群体努力与支撑的习惯性视野模糊,在生活和工作中,恐怕都不在少数。歉疚之余,我也从这棵麻柳树想到了一个人的社会性及其价值实现的问题。人们常说“独木不成林”,人类也需要群体汇聚,才能形成强大的力量。每个人的社会价值,实现的途径、形式和程度各不相同,但无论内在价值几何,总需通过一定的平台和渠道展示出来,才能转化为真正的社会价值。人在社会生活中,无论是加强自身修养,还是培养下一代,抑或促进同辈发展,其本质都是对当时社会需求、社会标准及社会价值的理解,不断提升内在价值,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寻求展示平台,最终实现属于自己的那份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