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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林琦
春茶,是开春后至清明前采摘的鲜叶加工而成的茶,俗称明前茶。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蛰伏一冬,霜雪覆过,茶树上的芽苞积蓄着养分,蠢蠢欲动。待湿度渐增、气温回暖,青黄色的芽头便迫不及待地破壳而出。初现时,芽头似米粒般小巧,在春风里轻轻颤动。不过一周,便舒展半叶,裹着一芽——新绿初展,旗枪舒展,这便是采茶加工的最佳时节。
采摘愈早,产量愈稀,价格愈高,滋味也愈醇厚。而市面上大行其道的常品茶,多为清明后一芽两叶的品类,易采、高产、加工便捷,售价也更亲民。
芦山自古出好茶,恰巧我又不沾烟酒,独爱茶。与茶相伴不觉已是数十年,早成了挚爱亲朋一般。每年清明前后,我必去茶叶市场甄选。
退休后,闲来弄孙,不是游山玩水,就是莳花逗鸟,日子也算惬意。今春得友人相邀,有幸上山采摘新茶,并加工完成,全程见证了鲜叶到成茶的蜕变。
春雨后的清晨,天空如洗,空气里漫着草木的清冽。我们驱车至罗纯山下的后石笋,两百多亩老山茶林铺展眼前,一垄垄纵横排列,宛如大地的指纹,蔚为壮观。当地老人说,这些茶树植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如今由各家分户管护。此地得天独厚,土壤酸碱适宜,雨水充沛,云雾缭绕,茶叶叶片肥厚,回味甘冽清甜。
我们选了一垄长势繁茂的茶丛,俯身采摘。但见旁人皆双手翻飞,如蝶采花。我却始终不习惯——双手不要说翻飞,就是协调也难以做到。速度稍快,品质便直线下降,杂草、老叶、茶干混入其中,采后还得逐片甄选,远不如单手精准瞄准来得稳妥。
春日正午,阳光炽热却仍带着几分温柔。此时我早已筋疲力尽,双臂伸展渐趋僵硬,采摘速度也慢了下来,随身的两瓶矿泉水空瓶垂头丧气地散落在茶树下。反观身边茶农,早已摘满两口袋,我却连一袋尚未凑满。只得自我宽慰:既是退休之人,能亲赴茶山采茶,已是难得的闲趣。
春日的午后暖阳融融,睡意渐浓。可茶丛间仍有不少人忙碌不停,这般辛劳,他们竟没有丝毫倦意?心中默念“坚持就是胜利”,给自己鼓劲:旁人能扛,我亦能坚持。
随着时间推移,可采的鲜叶已寥寥无几。茶园主人便吆喝着招呼众人过秤结算。
忙碌大半日,看看战果,心都凉了:鲜叶勉强采得十二斤,可揉制三斤多干茶。要够全家一年饮用,至少需十余斤干茶。于是,我暂代片刻“收茶老板”的角色,挑拣出两袋芽头饱满的鲜叶,匆匆驱车送往龙门石山寺茶叶加工厂。须知当日采摘的鲜叶,务必当日加工,若过夜,汤色与香气皆会大打折扣。
鲜叶送至加工厂,先摊开晾晒萎凋,青叶慢慢褪去水汽,舒展的叶片渐渐收敛。梳茶机咔咔作响,将叶片梳理得规整顺服。杀青工序时,热气蒸腾,茶叶在旋转的铁锅中噼啪爆响,似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淬炼。揉捻更见艰辛,叶片被反复揉搓,茶汁渗出,黏腻地沾满指尖。这般往复,杀青、揉捻交替进行,茶叶的形状渐趋紧结,颜色也由青转暗,渐显沉稳。
炕干之时,茶香初露,幽幽的气息钻入鼻腔。烘焙间内,茶叶在烘箱中不停翻滚,颜色愈加深浓,香气也愈发浓郁。到了最后的提香环节,那股茶香骤然迸发,充盈整个车间,清冽又醇厚。
待到罗纯山顶曙光初绽,恰是昨日上山采茶的时辰。经一天一夜的劳作,鲜叶终成干茶。
岁月不饶人。熬了一通宵,虽已困得恍恍惚惚,然大功告成,心中满是欣慰。正待上车归家,老板与技师端来两杯热茶,笑着说:“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完成呢。”这最后一步,便是品茗。他们要泡一壶刚加工好的新茶,尝尝品质与工艺,看看加工温度、叶型选择是否得当,既要美观,更要美味。
说实话,此刻我最期盼的,从不是美观与美味,而是一顿饭、一场觉。老板似是读懂了我的颓然,叹道:“我已半个多月未曾安睡,白天只能眯三四个小时,只要有鲜叶送来,就得立刻加工,早就习惯了。”往日里,常知“吃饭要知牛辛苦,穿衣要念纺棉娘”;今日亲历,才真正懂得:世上万般美好,皆伴辛劳而来;这一缕春茶香,更需铭记制茶人的坚守。
两杯沏好的茶,汤色碧玉般透亮,一片片肥厚的芽头,在水中舒展着旗枪,浮浮沉沉。茶未及入口,清香便扑面而来,从鼻翼间掠过,沁人心脾。许是饥渴已久,亦许是心境使然,此番喝茶,从未有过这般体验——芬芳与甘甜同时袭来,几口入喉,神清气爽,精神陡然一振,连日的疲惫悄然消散。
一天一夜的奔波劳作,让我彻悟春茶何以香。其香,在历经蛰伏的沉淀,在辛勤耕耘的付出,在汗水浇灌的收获,更在亲手劳作所得的成果。春茶香,徐徐缓缓,笃定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