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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丽英
露珠还趴在草叶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母亲扛起锄头出门了。几场春雨下来,地湿透了。
揭开锅盖,里面卧着十来个白生生的鸡蛋。以往父亲出远门的时候,我见母亲这样准备过。今天,是为我们准备的。今天,二姐要带着我和小妹去很远很远的一个叫做广州的地方,进一家鞋厂打工。得坐一天汽车,再坐两天两夜的火车。
二姐高中毕业那年报考美术学院,专业过了关,文化课差几分。老师说,复读一年绝对没问题。父母沉默不语,二姐也沉默不语,不说读,也不说不读。后来,她人托人去了那家鞋厂。我初中毕业,高中倒是能上,只是父母再一次缄默不语,我也不争不抗。母亲卖粮卖菜给我们凑学费,漫山遍野挖折耳根卖钱给我们交伙食费,步行三十多公里去县城给二姐送棉絮,因为钱深夜和父亲争吵……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像烙铁一样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揭开一回,痛一回。小妹的学业,也止步在了初中毕业。
昨夜的雨下得嘈嘈切切,天气乍暖还寒。我们挤在灶膛前,蹭还未散尽的余热。母亲在灶膛对面的墙边,背对着我们,弓着腰,往泡菜坛子里泡冬天遗留下来的最后一茬萝卜。一年四季,母亲总能挑拣到菜蔬来泡。红萝卜、白萝卜、红辣椒、青辣椒、青菜、黄瓜、豇豆、姜、蒜……一年四季,我们的饭碗里总也少不了泡菜。有一回在上学的路上,大姐摔了跤,提在网兜里的罐头瓶子摔了个稀烂,里面装的泡菜全摊在了地上。我们姐妹四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一起望着地上的泡菜,最后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扒拉开碎玻璃渣子,捡起泡菜吹吹拍拍吃了。只当是把午饭的菜提前给吃了。每天中午,我们只买四份饭、两份菜。
“远是远了些,总比在家日晒雨淋好。”
“好在你们姊妹在一起,相互能有个照应。”
“出门在外可不比家里,做事麻利点,不要偷懒。”
“陌生人问东问西不要开腔,就当没听见……”
从母亲背对我们开始泡菜起,她就絮絮叨叨地说着。嘱咐二姐要照顾好我和小妹,空了要记得给家里写信。叮嘱我不要争强好胜,收敛收敛火爆脾气,不然要吃亏,外人是不会像家里人那样护着我的。小妹生性柔和,怕她被人欺负,怕她吃不饱,怕她想家。也吩咐大姐,以后邮递员来村里,要多留意有没有家里的信。
我们一声不吭。没人回应一句“好”,或者“知道了”,就连“嗯”一声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母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听不到回应便呵斥我们。她只是一味地说着,声调也没了往日的严厉,极尽温暖,像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手时不时在坛沿上缓缓地摩挲,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母亲应该是累的吧,白天做了一天的农活。几次了,母亲几次撑着腰慢慢直起身子,反背双手在腰间捶打揉捏,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那叹息和着屋檐水滴落下来,咚的一声砸进了我们心里。
该出门了,侧耳聆听院门声,门扉寂寂。
路,在身后越来越长,空空荡荡,也没有一丁点声响。只有风,极轻地拂过耳畔,带着雨后清晨的湿润与缕缕油菜花的味道。嗯,油菜花的味道,浓浓郁郁的,苦香苦香的。油菜花!油菜花地,那片油菜花地!母亲!是母亲!母亲在那里,在那片油菜花地里,站着。站成了一株油菜花。
曾多少回,我独自爬到过那片坡地上,望着脚下这条出村的蜿蜒小路,畅想自己的未来。又曾多少次,我们爬到坡顶,踮起脚尖,眺望小路的那头能突然出现母亲归家的身影。今天,却换成母亲站在那里,目送我们走向远方。那目光追着我们,一直到了路的尽头,到了遥远的异乡。金黄的油菜花浪啊,太耀眼,竟让我模糊了双眼。
我们走了。留下那片油菜花地,留下一个春天,故乡的春天才刚刚开启,留下了母亲,和她无尽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