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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
跑马的溜溜山呦
一朵的溜溜云呦
端端的溜溜照呦
在康定溜溜的城呦
月亮的溜溜弯又弯
康定溜溜的城呦
李家的溜溜大呦姐
一枝的溜溜花呦
……
歌声落下了。
毛云刚坐在窗下,用力干咳几声,抿一口茶,夕阳的余晖趁着这个间隙闯进来,均匀覆盖在我们身上。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只用一首歌就把我的心唱得发烫。我看见蜿蜒的折多河翻着白浪,也看到一座康定城镶嵌在横断山脉的褶皱里。
横断山,史诗般的存在,见证无数过往者的荣耀与踉跄,也曾生发出一个个传奇的棱角。还是在这片褶皱里,毛云刚出生、务农、养育后代,同时也从未停止歌唱。
那年,毛云刚不到20岁,还不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康定溜溜调的代表性传承人,也与民间艺术家的身份不搭边。他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铁饭碗,旱涝保收。在人人艳羡之际,他却陡然打翻了这只看似坚不可摧的饭碗,以致碎片满地,狼狈不堪。
因为歌唱,只为歌唱。在工作间隙,毛云刚总会不合时宜地哼上几句。歌声里,有牦牛、老马,有阿哥、阿妹,也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茶马古道。
唱者无意,听者有心。日子一久,毛云刚的歌声让大家心神不安,指指点点。毛云刚解释无用,三番五次后,人们见他还在偷偷哼唱,又冷冷扔来一句:“屡教不改!”
板上一旦钉钉,钉子就会在木头里生锈,哪怕你忍痛将它拔出,锈迹也已钻入肌理。毛云刚离开了工作岗位。一切好似无声无息,一切又像早有预示。他无处辩驳,垂头丧气地卷着铺盖回了家。从此,他在康定城郊的南无村栽萝卜、种白菜、搭黄瓜架子,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
南无村地处康定城边的半山腰上,远可眺望跑马山,近能俯瞰折多河。每到华灯初上,看着山下的车流霓虹,是一幅很美的景。然而,在50多年前,山下并没有这么热闹,毛云刚也没有看灯火阑珊的心思。
那一段日子,毛云刚肚里窝火。他看见长势极好的茄子就嚷道:“三天不浇水,看你几个蔫不蔫。”红萝卜丰收了,一个个晾在小院内,他又嘟囔一句:“还没过年咧,红给谁看?”
糟心的事就像跑马山上的云,有时凝成一团,远远地盖过来,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有时,黑云兜不住雨水,索性哗啦啦地一泄而下,天空、大地和生活在这片山河里的人虽被淋了个透彻,反而畅快了。
人这一辈子,遇到的事千千万,但只有活着才能唱歌,只有唱歌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个道理是毛云刚自个儿琢磨的,明白了,往后的日子就不再拧巴。
清朝中后期,毛云刚的先祖为谋生计,跟随西行的背夫、马帮来到康定。那时,人们从四川盆地奔赴这座遥远边城,个个都要经历九死一生。大相岭、蓑衣岭,青衣江、大渡河,在山路迢迢与盗匪环伺中,位于青藏高原东部边缘的康定,恍若一个散发着金光的聚宝盆。当年,康定是茶马古道上的中转站,也是汉藏交融的地界,每日到此的马帮、背夫、商旅不计其数。
以雅安为起点,背夫们带着沉重的茶砖上路了。上百斤重的茶砖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一个个贫苦汉子的背脊上。艰辛的旅途里,人们得忍受饥饿、疲惫和惶恐,有时憋闷得紧,就扯着嗓子唱一段家乡的粗野小调。歌词里,是山川大地,是心仪姑娘,更多的,则是生活百味和蹉跎无奈。
嘈杂的人群涌来了,这座高原边城被塞得满满当当。据说,康定溜溜调中的“溜溜”二字,就有狭小可爱之意。然而,人们来到这里时,对边城的浪漫想象随即戛然而止。恶劣的气候、思乡的急切,每一个挑战都如高原上的石头,生硬、硕大、冰冷,无法移动分毫。人们只能成为一株野草,在天寒地冻中扎根,在疾风骤雨里冒险生长。
折多河畔响起了歌声!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时空。一群背夫、茶工和赶马人聚在一起,起初是三五个人在哼唱,后来歌者愈众,歌声钻进了宽宽窄窄的街巷,飘到跑马山、郭达山、子耳坡,又猛地撞进姑娘小伙的心里。打那以后,康定溜溜调渐渐有了雏形。再往后,大家不管下地干活,还是婚丧嫁娶,都会放肆地唱上一段。
夜色从山脚爬了上来。毛云刚扭头望向窗外,他想起了父亲的模样。
孩童时代,他的父亲是个黝黑汉子,永远那么矫健、爽朗。为了一家生计,父亲跟着马帮贩运茶叶,从康定一路往西,到雅江、理塘、巴塘,九死一生。后来,父亲不再外出,就手把手教毛云刚干农活,也把一肚子溜溜调曲目倾囊相授。
有时,父亲来了兴致,疲累一天也不休息,点一盏孤灯,一口气为他唱上几十首歌谣,每首不重样。毛云刚听得入迷,用耳朵全盘接收,也在心底默默记录。那几年,上千首歌曲在毛云刚肚里滚瓜烂熟,溜溜调的各种唱法也被他纯熟运用。
往上数几代,毛云刚的祖辈皆会唱溜溜调。昔年,毛家先祖初到康定,所唱歌谣还尽是川话、川味,经过一两代人后,高原的独特风味就融进了歌词、唱腔之中。百余年间,溜溜调日益内容饱满,形神兼备,或苍凉,或高亢,或婉转,或沉郁,不同的心境皆有不同的歌曲、歌词。
从小耳濡目染,又得父亲真传,溜溜调在毛云刚心里生根发芽。14岁那年,毛云刚被父亲一撵,大大方方地站在了乡亲们面前。他自信地唱山、唱水,唱边城百姓的苦乐。歌声一起,四野鸦雀无声,歌声一落,周遭掌声雷动。
回到南无村后,经过生活的一番修理,年轻的毛云刚褪去稚气,成了一个扛起家小生计的汉子。这时他发现,在这片褶皱里生活并不憋屈,甚至无比自在、安逸,就像跑马山上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暖暖的,让人舒坦。
时间过得不疾不徐,一晃来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此时,改革春风吹至高原一隅,康定城声名日隆,溜溜调的禁锢也随之解除。那段日子,在南无村的房前屋后、田间地头,人们在不经意间,就会听到一阵粗犷而悠远的歌声。歌声飘过的地方,欢笑声就会接踵而至,生活的苦涩里开始溢出蜜一样的甜。
从青年到中年,毛云刚依旧日日劳作,不敢停歇。只是,曾经的翩翩少年郎变得虎背熊腰,说话声似洪钟,唱起歌来中气十足。
有一回,当地政府在跑马山上举行歌唱比赛,毛云刚应邀登台亮相,一曲溜溜调唱罢,全场沸腾。眼见他要下场,数千名观众急了,山呼海啸着让他再唱一首。那日,毛云刚一首接着一首唱,从童年的欢乐唱到青春的苦楚,从生活的艰辛唱到时代的变革。他一口酒没喝,整个人却像心甘情愿地被灌了千杯美酒,久久没缓过来。
此后,毛云刚成了小城名人,大伙儿还送了他一个外号——“情歌汉子”。从那时起,乡间每遇喜事,乡亲们都会请他唱歌助兴。这时,他总会放下农事,盘上头帕、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欣然赴约。人们见他远远走来,骄傲地站在人群中央,就知道今日耳福不浅。
时间一天天过去,毛云刚还是种地卖菜,劳作歌唱,膝下儿女相继长大,他的两鬓也渐染白霜。声名不胫而走后,毛云刚的足迹也日渐走出康定,从这片褶皱深处来到了省内外的各大舞台。
1999年,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慕名而来,敲响了毛云刚的家门。当时,这个姑娘年仅17岁,是四川音乐学院的大一学生。毛云刚没料到的是,眼前这个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人,日后会叱咤华语乐坛。
这姑娘年纪轻轻,一脸稚气,却在眼眸里藏了一股坚毅和诚恳。她希望能得到毛云刚的指点,传授其如何唱出溜溜调原生态的味道。毛云刚得知姑娘来意,第一反应是拒绝!
在康定一带,传承溜溜调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传内不传外。溜溜调虽是山野小调,可是学起来并不容易,再说功夫岂可轻传,倘若所传者人品有亏,这个过失谁能承担?
这个姑娘也是倔,从心底打定主意,三番五次苦苦相求。几个回合下来,矜持的毛云刚终于受不住软磨硬泡,他心一横,决定对其倾囊相授。
一连好几天时间,毛云刚把自己的老底子抖了个干净。他告诉姑娘,康定溜溜调分为长调和短调,长调悠扬、短调高亢,长调似在诉说心中烦闷,讲述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短调则节奏明快,袒露着心中欢喜。演唱溜溜调时,唇舌位置、发音方法最为关键。说罢,毛云刚又针对姑娘哪个发音不准、哪一个节奏不对,反复推敲指导。毛云刚认定,歌者的功夫是练出来的,你要偷一回懒,自己的嘴巴就知道,你要偷两回懒,观众的耳朵就能听到。
多年后,这个叫谭维维的姑娘名动四海,毛云刚每次在电视里见到她,还忍不住连连夸赞。
规矩是人立的,也是人破的。这句话稳稳砸在毛云刚头上。
进入新世纪,毛云刚发现康定在变,街道楼房在变,人们的观念也在变,可变来变去,却连溜溜调也快没人会唱了。一个朴实的庄稼汉,一身气力,天不怕地不怕,他可以顶着风雪挖地劳作,也可以忍受被轻视的冷眼,可他受不了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绝活在眼前断了代。
毛云刚怕了!眼见头发越来越白,步子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原汁原味的溜溜调就会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如果真到了那时,自己怎么给地下的父亲交代,怎么面对这座养育自己的边城?再说,在这片传奇的褶皱里,要是没了这些曲调,山与山该怎样相遇,水与水该如何相逢,人与人又该怎么问候呢?
急切中,毛云刚的目光很快落到了自己小女儿的头上。在半哄半求下,聪慧伶俐、嗓音颇好的女儿推辞未果,只得同意学习溜溜调。一番教导后,女儿不负众望,尽得其衣钵真传,相继在各级比赛中崭露头角。再后来,眼尖的毛云刚发现,自己的孙女更具唱歌天赋,他不仅亲自上阵指导,还送她到外地学习音乐。
可是,只有一两个传人终究不保险。在康定相关部门支持下,毛云刚再次打破规矩,主动教授南无村小学的孩子们唱溜溜调。一来二去,溜溜调唱者愈众,听者渐多,传承危机迎刃而解。
我们谈兴正浓时,毛云刚忽作停顿,片刻后,屋内再次飘来歌声:
小伙你从远方来,
不高不矮好人才。
饮罢这杯青稞酒,
今日相见似老友。
折多山上雪皑皑,
欢迎再到歌城来。
……
百年来,溜溜调发音、唱腔变化较小,歌词内容却始终和时代密切贴合。毛云刚说,溜溜调有一大特点,就是见啥唱啥,不管是人、事、物,还是花、鸟、兽,只要歌者需要,皆可用作唱词内容。对话中,毛云刚就信手拈来,以我到访为内容,即兴哼唱一曲。
晚年,毛云刚腿脚不便,歌声也不似以往透亮,可每次与人说起康定溜溜调,他却神气活现,毫无疲态。
2015年,一档名为《传承者》的电视节目在北京卫视上演,毛云刚作为康定溜溜调代表性传承人,受邀与歌手龚琳娜一起演绎《康定情歌》。歌声响起,欢快、悠长的旋律久久不落,高原之风拂面而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后,毛云刚已泪眼婆娑。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也得分时候。有时,眼泪代表懦弱和退却,有时则暗含进取和释然。毛云刚在舞台上掉下的热泪,就属于后者。一个被大山生养的汉子,这辈子能走到北京,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痛快唱一回,值了、够了。
北京归来,毛云刚身上的担子卸去大半,不再焦急地进行传承,而是把生活、歌唱都带向了从容的正轨。
有时,毛云刚也有些小骄傲,70开外的人,即便再含蓄内敛,也会在不经意间,向晚辈们透露出曾经的威风凛凛。晚年,毛云刚卸去诸多头衔,也暂时放下了一个传承者的使命,他只是一个老人,在微风轻拂的暖阳下,斜靠在南无村老屋的沙发上,浮想一幕幕旧日过往。
毛云刚的记忆里,人们熟悉的《康定情歌》中,其旋律也有溜溜调的影子,歌曲中的“张大哥”“李大姐”也确有其人。
传说,清朝中叶,一名叫张自才的男子随家人来康定做生意,漂亮的李桂英也在此随父亲卖凉粉。同在一座溜溜的城,二人很快情意相通,坠入爱河。然而,张家家大业大,看不上卖凉粉的女子,于是棒打鸳鸯。最终,“世间溜溜的男子”只能“溜溜的求呦”!
近些年,毛云刚时常避开众人视线,捧起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反复摩挲,浮想万千。
这是康定溜溜调的魂!手抄本上面记录的,是一千多首溜溜调曲目,有的曲子源自毛云刚的父亲,有的则源于他自己的搜罗。《十把扇子》《跑马歌谣》《对岸之歌》……这些曲子里,有毛云刚的人生,也有他父辈的人生,更多的,则是这片褶皱里生生不息的故事。
时光流转,毛云刚从一个山里娃成为众人敬仰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脚下这座僻远的康定城也成了人人向往的“情歌之城”。
现在,每当白雪落下的时候,游人汇聚的时候,经幡飞舞的时候,毛云刚都会不经意间陷入一阵思索。他是儿子、丈夫和父亲,也是一个终身不休的歌者。或许,人世间是需要这样一个角色的,大山无言,长河无语,勤劳的高原子民也多是沉默的,他们需要有一张嘴,去帮他们诉说、呼喊和表达。
夜色更深了。
折多山硬朗的山脊成了曲谱上的线条,每一颗星星都已准时落下,在高低错落间汇成一段山河的乐章。毛云刚放下茶杯,再次准备妥当,神色松弛地闭目唱道:
跑马山上青松林,
这方有我心上人。
天上又下罩子雨,
这个姻缘天铸成。
跑马山上一朵云,
端端照在康定城。
……
走出毛云刚的家门,歌声仍在我心头回荡。从山上往下俯瞰,熙攘的康定城车水马龙,光影闪烁。对面山坡上,千万颗彩灯被布置其间,远远望去,如梦似幻。
这是歌者的边城,这是人间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