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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01版)指着一个个小地名说道,“当地人常把这种花叫作野厚朴,一般零星散布在河谷和崖边,藏得偏、长得散、数量还少,不好找啊。”
“但不找,就真没了。”
山里一待就是两个多月。每天早晨8点,汪绍华和同伴背着图纸、标尺,再塞一袋馒头、一袋咸菜,一脚深一脚浅地开始进山找花。
“有时候,你走一天也见不到一株;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找到十多株。”汪绍华表示,每天回到营地,大家都会分享当天遇到的花。
五六月份正值花期。看见长得粗壮、花开繁密的植株,大家会由衷欢喜;看到一些因自然灾害而导致生存艰难的植株,大家又会忍不住揪心……
找到花之后,守护工作正式铺开。
测量胸径、冠幅,记录生长状态、标注位置,工作人员给每一株野生圆叶玉兰逐一挂牌建档。
“还能开花,根没断。”针对受损植株,大家想办法搬来石块加固根部、清理覆土,就地取材搭好防护支架,帮它重新稳住生长的根基。
摸查中,大多数圆叶玉兰倚沟而生,或立于悬崖之上。“长势不好,和周边乔木相比,矮矮地匍匐生长。”汪绍华认为,这是生存环境被挤压后,圆叶玉兰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生存角落;野生动物啃食花果,也严重影响了其野外繁育。
他们循着山里的一处处小地名——鹿厂沟、磨房沟、小牛井,一株株地找,最终为479株野生圆叶玉兰挂牌建档,让每一株都有了自己专属的“身份证”,同时编制完成了《芦山县圆叶玉兰极小种群资源分布详细调查表》。
守护的第一步,终于踩实了。
20株:把等待开成花朵
2024年,在芦山县低海拔的人工种苗育苗基地里,开出了第一朵人工繁育的圆叶玉兰。
白色的花朵舒展开五片花瓣,似玉盏垂在枝头。陈然拍下从花骨朵到开花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并配文:“里程碑:圆叶玉兰人工培育苗,低海拔开出第一朵花。”
从2014年项目启动,到2024年第一朵花开,他们等了十年。
“知道花要开的那天,扛着相机就往基地跑,从早上一直守到下午。”汪绍华拍的一张照片中,陈然举着相机,努力伸展着身体,镜头几乎贴到花上。
孤零零的一朵花和郑重其事的拍花人——在这轻松诙谐的画面背后,藏着芦山县国有林场职工十年里的试错与坚持。
2015年,芦山县国有林场在海拔2300米的深山里,率先建起圆叶玉兰原生境育苗基地,依托野生植株的自然生长环境,尝试扦插、嫁接、播种育苗等多种方式,摸索人工繁育的路子。
一年的心血,却被一场泥石流尽数冲毁。“山里的雨从来没个准头,说来就来。”雨不知下在何处,山间响起轰鸣,泥水裹挟着巨石、断木顺势而下,填平了育苗基地。
可这次失败并非毫无收获。试验中,扦插、嫁接方式始终无法成活,也就意味着后续试验中,种子育苗将作为主要繁育途径。
“保护珍稀植物,关键是扩大种群规模、丰富遗传多样性,而且原生高海拔环境条件严苛,种子天然萌发难度大。”换个思路,陈然开始圆叶玉兰高海拔向低海拔迁地培育的新尝试。
搬来原生境土壤、拉上遮阳网……2016年,在海拔1200米的罗纯岗森林管护点,约5亩的人工种苗培育基地落成,再次开始等待花开。
这一年,基地播种下3000余颗种子,最终发芽200株左右,成活的幼苗不足百株。
生命的萌发与生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人催进度,只有一群人耐着性子守在基地里,翻土、浇水、除草、记录温湿度。幼苗长得慢,第一年只抽了两三片新叶,个头也就几厘米高,淹没在草丛里。
这些年,失败的次数数不清,播种的发芽率低,好不容易发了芽,不知原因便死掉大半。遇上多雨的夏季,又会烂根死苗。大家跟着省林业科学院的专家一次次调整播种深度、调整土壤配比,一点点摸索。
直到2024年,其中的一株圆叶玉兰攒足力气,终于在第十年开出第一朵白花。
如今,基地内,十年前的第一批植株,主干直径已达约5厘米,个头比人还高。不是很茂盛的枝叶上,或绽放着白花,或含着花苞,或已结成果实。
“今年开花20株左右,再也不用举着相机只盯着那孤零零的一两朵了。”陈然说。
3个种群:把繁育还给自然
人工繁育成功只是第一步,要让这些苗真正活下去,还得送回山里去,实现物种的自我延续。
2022年,芦山县国有林场启动人工种群野外回归。
陈然带着人跑回山里,专挑地势开阔、光照充足的地块,一株一株地种下去。他说:“苗子在基地里长得再好,不回山,就不算活。”同时,工作人员常态化开展巡查管护,实时监测幼苗长势、病虫害及周边生态变化。
截至目前,除野生外,已有180多株人工种苗回归山野,三个稳定的人工种群已经建立,正一步步向着形成野生稳定种群的目标稳步迈进。
珍稀植物的野外保护,是一场跟着时节走的长期坚守。
开春,山里雪化了。守花人沿着十余年前的足迹进山,除草抚育、施肥防病。
五六月,花开了。守花人再往山里去三四次,观察开花状态,开展人工授粉,提升植株结实率,为后续采种育苗、扩充种群做好准备。
七月底,果实结了起来。守花人给果实套袋,防止动物采食、种子自然脱落,保障采种量。
八月底,果实成熟。他们分批进山,收集饱满成熟的种子,为又一年的播种繁育做准备。
进入九月,开展第二次抚育。这一年的花事管护才算暂时收尾。
四季巡护从不间断,背后也常伴野外作业的辛苦。
夏季山林湿热难耐,蛰伏的蚂蟥不知不觉便爬上裤腿,等休息察觉时,裤脚黏腻一片暗红;山间天气瞬息万变,多次遭遇小型山体垮塌,碎石裹挟着泥水砸断前路,他们只能背靠岩壁,试探着踏过碎石泥泞,继续巡山。
在常态化的四季巡护之外,芦山县国有林场不断尝试新方法,为圆叶玉兰种群扩繁寻找更合适的路径。
“今年,我们在基地尝试高枝压条培育试验,目前已经有一枝成功生根发芽,长势不错。”陈然介绍,这种培育方式,源于2022年的一次野外观测。当时巡查野外回归的苗木时,发现有一株树苗受周边植被影响,枝条垂向地面生长,意外长出两株带根系的新枝条。
“以前可不敢做这类试验,每一株种苗都是我们的宝贝,可舍不得随意尝试。”如今,芦山县国有林场累计培育圆叶玉兰人工植株350株。
“这些年全和这花打交道喽。”守着花的第12年,五月底,陈然将和同事一起进山,看看“老伙计”的长势。
2022年,一株圆叶玉兰遭泥石流掩埋,因埋得太深,救不回来,但陈然每年都惦记着。
“今年还得再进山瞅瞅,看有没有冒出新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怎么不惦记哦,从前每年光采种,都能收获上百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