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布河
父亲走后,母亲又陷入了孤独。尽管父亲最后几年因脑梗塞智力低下、记忆丧失,右脚失灵,常年坐在沙发上仅能进食,但母亲始终忙碌着:一日三餐做好后,还要一口口喂给父亲。那些日子,生活虽琐碎却充实,至少房间里有个活人相伴——即便无法正常交流,母亲也有个说话的对象,有个情感的寄托,屋子里总有人的气息在流淌。如今父亲走了,母亲做饭只消准备一人份,碗筷孤零零地摆着,连个沉默的倾听者都没有了。我们这代被网络称为“最后尽孝的一代,最初被抛弃的一代”的子女,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比母亲独自做饭还要忙碌,很难常来陪伴她。母亲如今也像父亲当年那样,整日坐在沙发上,心里念叨的全是子女子孙——他们可能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她牵挂着他们的健康平安,期盼着他们互助互爱,仿佛这辈子的心事全系在这些念叨上,仿佛子女们如她所愿,她这辛苦一生才算圆满,才算没有遗憾。
母亲幼年丧父,是典型的旧时单亲家庭独女。外婆含辛茹苦将她养大,又帮衬着她把我们兄妹几人拉扯成人。外婆七十六岁那年,走完了失偶五十多年的人生。在那个年代,她们并非举目无亲,而是举目无助,没有一个亲友有能力帮衬这对孤儿寡母。这对母女,就那样孤单地相互依偎着,直到母亲嫁给父亲,依然是母女俩孤单地抚养我们。父亲是个不太会照料孩子的人,换尿布、喂饭这些事几乎全由外婆承担,母亲则更多是独自守在地里,握着一把锄头,在十亩八分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地耕作。
外婆是孤单的,这份孤单仿佛也遗传给了母亲。生下我们兄妹的二十多年里,母亲的孤独曾中断过一段时间。前前后后二十七年,母亲身边总有孩子相伴,大体是不孤独的。直到最小的女儿出嫁,母亲又重新过上了孤独的生活,与她的土地相伴了近十年。再后来,儿子们参加工作,女儿们嫁作人妻,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又只剩下母亲和她的孤独了。
父亲基本不下地干活,作为民间矛盾纠纷调解人,他常年在方圆百公里内奔走,不是在调解纠纷的路上,就是在处理矛盾的现场。据父亲未患阿尔茨海默病前回忆,他调解过二百多件大大小小的案子,从婚姻纠纷到人命关天的大事,每件都有名有姓、有始有终,桩桩件件都能详细道来。那些年,母亲就像个单兵作战的战士,独自与她最信赖的土地打交道。到老来,那只常年握锄头的右手,也只能孤单地垂着,有力气却使不上了。
母亲的孤独,是她们同辈人中“转型升级”的孤独。六十岁后,她从山上搬到山下,从山村住进城里,生活环境彻底改变,她需要重新适应。同辈人中大多还和子女住在山上,只有母亲开始了这种特别的新生活。作为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大山里的彝族女性,母亲没上过一天学,连最简单的汉字都不认识,加上几十年烧柴煮饭的习惯,进城后的生活对她而言挑战重重。最先遇到的难题是使用厨房电器:刚用电饭煲时,她总是分不清电源提示灯和蒸饭指示灯,常常忘了按下蒸饭按钮,半天后打开锅盖,里面还是生米。尽管儿女们反复讲解、示范,她还是记不住,过了好几年才慢慢学会。开电视也成了难题:她找不到电源开关,找到后按下了,又不会按遥控器上的信号开关,电视始终不出画面。学会一样电器,另一样又成了障碍,她常常摇头叹息:“怎么就到了这城里,连这些东西都不会用,真是遭罪啊。”这些热乎的现代电器,对她而言却冰冷又陌生,让她在孤独中反复摸索。
后来,母亲终于学会了开关电视。每晚,她独自静静地看着电视,与屏幕进行着旁人不懂的交流。有时我坐在旁边,她会问我电视里在说什么,希望我用彝语解释。可我解释几次后就显露出不耐烦,这时母亲总会叹气:“我年轻时,可是会耐心给长辈解释新事物的。”学会用遥控器调频道后,她总爱找播放毛主席的电视剧来看。她说:“只有看毛主席、看红军,我才看得懂些,才有精神看到晚上十点,其他节目可看不下去。”每晚十点,她准时关电视睡觉。一个人住久了,见我来了,母亲总会格外激动,忙着拿水果、糖果给我吃,说都是白天逛菜市时买的。“一个人不逛菜市,没地方可去,总坐家里不习惯。除了做饭,我都要出门透透气,不然总觉得天黑得慢。可天一黑,又得赶紧开电视,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浑身不自在。”我问她昨晚有没有人来,她说大姐来过,平时除了我和大姐隔三岔五来一趟,其他人十天半月才来一次。有几次我和大姐都没去,她就说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电视多看了半小时,结果连续几晚都失眠。我心里暗暗自责:以后有空一定要天天来,最好晚上也留下陪陪母亲。八十多岁的老人,老来返童,想必是害怕这漆黑的夜吧。让母亲在夜里害怕,作为子女,这何尝不是一种罪过?以前在山上,老人跟着小儿子一家住,大家很少走出大山,一家人几乎天天相守,老人根本不知孤独为何物,真是“老年不识愁滋味”。可如今,子女们外出读书、工作、打工,古老的生活模式被打破,一家人一年到头相聚的日子越来越少。母亲恰好赶上了这样的时代,如今独自居住,尝尽了人生的孤独。我想弥补这生活的缝隙,想驱散母亲的孤独,可终究还是做得不够,很多时候,还是让她独自面对着满屋子的黑暗。母亲,真是太可怜了。
母亲就是这样,孤独了幼年,孤独了中年,老来离开了相守大半辈子的土地,每天坐在城市里喧闹却冰冷的出租屋里,面对着陌生的一切,心里念叨着子女子孙的健康平安。她用念叨守护着孤独,又用孤独对抗着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