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江

南京栖霞山，丹枫似火。那浓烈的红，总让人想起1937年12月3日，那只从苍穹坠落的“孤鹰”——中国空军首位王牌飞行员乐以琴。他，以热血在长空谱写一曲气壮山河的抗战壮歌。高富华的《南京上空的孤鹰》（成都时代出版社，2025年8月第1版），以冷静而深沉的笔触打捞历史记忆，还原了乐以琴短暂却炽热的一生。这部非虚构作品摒弃了传奇化叙事，以严谨的史料和温暖的细节，让被岁月模糊的英雄重新鲜活地站在了读者面前。

作者以严谨的态度追寻历史踪迹。高富华怀揣“为英雄立传”的使命感，从乐以琴的故乡四川省芦山县出发，沿“雏鹰起飞——雄鹰奋飞——孤鹰啸击”的生命轨迹，踏遍杭州、南京等城市。他深入挖掘档案资料，在《芦山县志》中查找乐家族谱，在杭州市档案馆检索笕桥中央航校记录；为填补史料空白，他走访乐氏后人，拜访抗战史研究专家蒋文澜、徐霞梅等，并收集胡冶钧、王倬、乐以成等人信札与谈话记录等一手资料。这些碎片化史料经严谨考证与逻辑整合，形成一部立体的英雄档案。

高富华笔下的乐以琴，并非遥不可及的“神坛英雄”，而是一个立体、鲜活、有温度的青年。他是乐家老六，在“耕读传家”的家风中长大，崇拜岳飞、爱唱川剧，曾因错过首场空战而懊恼，也会在激战中脱口而出粗话。特别令人动容的是，1935年在南昌驻防期间，乐以琴特意到景德镇定制68件瓷器，在每件杯坯上写下父母与16位兄弟姐妹的名字，寄回老家作诀别留念。这组因战乱散佚、现仅存数件的“抗战瓷”，既蕴含着他对家人的柔软牵挂，更是“先许国、再顾家”的无声誓言。这些兼具侠气与烟火气的细节，让乐以琴成为可感可知的“同龄人”——一位在国难当头之际以生命守护家国的热血青年。

作品的深度，在于它没有局限于讲述乐以琴个人的命运，而是将其置于家族与时代的坐标之中。芦山乐氏家族堪称民国时期西南小城的一个传奇：17个兄弟姐妹中，14人考入大学，包括妇产科权威乐以成、版画先驱乐以钧，以及投身远征军的乐以斌。从乐以成“逃婚”求学的勇气，到父亲乐和洲秉持“耕读传家”的开明，再到家族捐出抚恤金创办伯英中学的社会担当，这些故事构成了孕育英雄的土壤。作者指出，乐以琴的选择并非孤立的热血冲动，而是家族文化与时代使命共同催化的结果。当他单机迎敌、高呼“保家卫国，抗战到底，为家争光，血洒长空”之时，背后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大义与家族荣光。这种“个人——家族——民族”的递进，让英雄形象更丰满，作品的立意更具历史厚重感。

在和平年代阅读这部作品，具有特殊意义。它既是对英雄的缅怀，更是对民族血性的唤醒。中国第一代战斗机飞行员有着“1700人升空，1500人牺牲”的悲壮群像，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何为血性——是笕桥中央航校学员明知赴死仍报考的决绝，是乐以琴单机冲阵的孤勇，是无数飞行员与敌同归于尽的壮烈。这种“向死而生”的精神至今仍具价值。《南京上空的孤鹰》中记载的民间回响——商店老板执意拒收英雄钱款的质朴、学生在英雄铜像前庄重献花的虔诚，这些场景证明，英雄故事绝非尘封的历史，而是点燃民族精神、凝聚前行力量的火种。

合上书页，乐以琴驾驶“2204”号战机在江南上空呼啸搏击的身影，仍在脑海中盘旋。正是这些民族危亡时刻挺身而出的“孤鹰”，以满腔热血与坚定信仰，铸就民族精神的不朽丰碑，照亮中华民族砥砺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