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
“儿子,你过年好久回来?新铺盖都给你们装好了,你爱吃汤圆,汤圆心子我也炒了些,是你最喜欢的酥麻馅,就等你们回来。路上车子开慢点,注意安全哦!”电话那头,是母亲满怀期盼的声音。
母亲今年已然80高龄,虽生活尚能自理,但受职业病所累,听力与记忆早已大不如前。父亲走后,情形愈发严重。我在外地工作并成家,两个孩子尚在读书,身患尿毒症的岳母也一直由我照顾。赚钱的不易、琐碎生活的磨蚀,早已让我焦头烂额、身心俱疲。母亲是我最亏欠的人,我虽多次提出让她随我同住,她总说:“唉!算了,算了,我现在身体还好,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们又要照顾病人,又要照管小孩,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其实,看似坚强的母亲,内心藏着无法言说的孤独。她神经脆弱,心思敏感,对我——她唯一的儿子——牵挂愈发深重。不知是记性差了,还是思念太甚,从腊月初一开始,母亲便日日打来电话,几乎重复同样的话,问同样的事,叹同样的气,一直到我回家。
有妈在,家就在。对我而言,回家过年,那是天大的事。忙碌一整年,放下满身疲惫,带着妻儿回家过年——那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跨越万水千山的亲情奔赴。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奔波劳碌,爬坡上坎,走过2025年的艰辛,我才发现口袋空空。孩子许久没买零食,爱人未曾添件新衣,即便想给母亲带点礼物,也囊中羞涩。还好家人的体谅与母亲的包容,给了些许安慰,可内心,却满满都是对他们的歉疚。
一夜未眠,盘算着是给孩子买套新衣?是给母亲带罐蜂蜜,还是给三孃捎点茶叶?恍惚间,仿佛望见40多年前父母的身影。他们曾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捧出层层包裹的包帕——那是积攒了一年的票证:布票、肉票、油票、粮票、糖票……父母总是抠抠搜搜地盘算,盘算着如何过好这个年。影子拉长,时光竟如此重叠。
车子刚驶入雅西高速,孩子便兴奋起来:“爸爸,还有多少个隧道就到西昌呀?”“爸爸,我们好久能见到奶奶?我都想奶奶了!”“爸爸,明天可以带我们去金鳞沙滩玩吗?”一连串爆豆似的“十万个为什么”,在车厢里回荡。
车行雅西高速,沿途风景呼啸而过:山峦起伏,云海翻涌,桥梁雄阔,河流蜿蜒,森林翠绿遒劲。灵动之中,恍如驶入一幅袅袅的丹青水墨长卷。
今年的归途格外顺利,少了往昔风雪的坎坷,一路春和景明。
穿过最后一个螺旋隧道,便到了菩萨岗服务区。刚下车,一群乌鸦聒噪着卷起高山的寒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它们在服务区上空盘旋,谨慎地搜寻游客丢弃的食物。为争夺一块面包或半截烤肠,它们从服务区一路打到雪地,黑羽在银装素裹里格外惹眼,透出一股原始的彪悍与倔强。
这些乌鸦,生着丑陋的黑羽,发出嘶哑的啼鸣,却仍在冰雪里坚韧求生。它们觅草籽、寻野果、啄腐肉,也学着捡拾游客丢弃的面包、方便面、火腿肠,甚至会灵巧地剥开塑料袋。可即便这样又如何?根深蒂固的偏见之下,依然没人喜欢,没人在乎。然而我分明看见,小乌鸦叼着抢到的面包与火腿肠,转身稳稳送到老乌鸦嘴边;老乌鸦颤巍巍地用歪斜的喙接食,黑羽上沾着的雪粒簌簌往下掉。丑陋的乌鸦,即便在苦寒中求生,也藏着这般纯善的温柔。那一刻,从乌鸦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卑微的自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路,在《蓝莲花》深邃悠远的歌声中延伸。家,越来越近了。
终于,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远远地,望见母亲佝偻着身子,翘首以盼。风,扬起她凌乱的白发;浑浊的眼里,却闪着光。我一下车,便带着满身风尘,将母亲轻柔地揽入怀中,就像小时候母亲带着体香轻揽我入怀一样。那一刻,思念奔涌决堤,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