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勇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过年非好耍,萝卜炖朒朒。”
农历十月初一一过,乡村的烟火气里便飘起了杀年猪的热闹,年猪酒的序幕也由此拉开。这碗藏在乡土里的酒肉滋味,揉着生态的本真,也盛着城乡之间扯不断的亲情、念不完的乡愁。
儿时在农村,杀年猪是整个冬日里最翘首以盼的事。那时日子紧巴,缺吃少穿,喂猪是件极费功夫的活计——割猪草、煮猪食,日日不得闲。农活繁重,猪肉是主要的营养补给,家家户户总要咬牙喂上一头。家境好些的,能喂两头,一头交售给食品公司,一头留作自家食用;光景差些的,便只喂一头,还得按“购留各半”的规定,背半扇去供销社收购点;日子更难的人家,只能望着别家的猪圈,望肉兴叹。
那些日子,山里的夜半总飘着猪的嚎叫。循声而去,便知谁家要杀年猪了。杀猪前,乡里乡亲遇上了,总要凑到猪圈边品评一番,伏着圈沿探进头,瞄一眼膘情,伸出手指比划。三指膘是平常,四指五指便足见主家的能干,众人眼里满是羡慕。我总爱跟着大人凑这份热闹,踮着脚扒着猪圈栏杆,盯着肥嘟嘟的猪,心里早早就盘算:杀猪时,能讨到几块肉吃。
儿时的年猪酒,藏着最甜的记忆。隔壁伍大伯家杀猪那年,我和一群小伙伴揣着空肚子,天不亮就守在他家院坝边。杀猪、烫毛、剖膛,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便蹲在灶台角,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肉,鼻子凑着蒸汽闻香味,喉咙里像伸出了小手。灶房里的大妈从锅里扯起几小块巴骨肉塞给我们,连声叮嘱别烫着。我们蹲在墙角,手抓着肉,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咬一口,肉香混着油汁在嘴里化开,浑身也跟着舒坦、通透起来。还记得有一年,家里杀年猪,母亲割下一片精肉,撒上点盐巴,在柴火边烤得滋滋冒油,分给我和弟妹每人一小块。那焦香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口回甘。
人民公社时期,白天要按时上工,杀猪便都在清早进行。先请好杀猪匠,吃过晚饭就开始烧水,半夜时分打着火把动手,收拾停当,天也就亮了。先请帮忙的人尝顿鲜肉,众人便又匆匆上工挣工分;等闲下来,再好好请亲戚邻里吃一顿年猪酒。我家弟妹多,日子虽难,母亲却从未断过喂猪。不管是一头还是两头,逢年过节、家里来客,她总能端出碗肉来,让清贫的日子多几分滋润。
1979年之后,乡里先兴起了增种,母亲带着我们开荒种地。良种配化肥,收成翻了倍,温饱转眼就解决了。有了余粮喂猪,乡里喂三头四头的人家多了起来,再差的也能喂两头,肉成了家常便饭,再也不用馋得流口水。可肉虽不再稀罕,杀年猪、办年猪酒的习俗,却一直保留下来。杀年猪,是乡村里的大事,更是主家的骄傲——那一头肥猪,是一年劳作的丰收见证,也是新年的好兆头。所以每家杀猪后,总要邀上亲友邻里,热热闹闹吃一顿年猪酒。
城镇化的脚步越走越快,农村的年轻人纷纷进城务工、安家,乡村渐渐空了。可守在村里的老人,依旧守着几分念想,种点菜、喂几头猪。粮食是自己种的,猪草是从山上割的,不用速成饲料,一来自己吃着放心,二来也想让城里的子孙尝尝老家的生态滋味。而城里的亲人,被工作和孩子的教育牵绊,平常难得回去,便借着年猪酒的由头,拖家带口、约上好友,赶回乡下,凑一回热闹,解一回乡愁。就连不少城里居民,也会在杀猪时节,到农村购买一头年猪,只为那口最本真的乡土味。
杀猪是件累活。一头出栏的年猪少说三四百斤,大的能有四五百斤,五六个人一起搭手,才能把猪从圈里拉出来按在板凳上。乡里请人从不用客套,一句“明天杀猪,来吃血汤”,便是最实在的邀约。邻里间的默契,就藏在这份互相搭手里。
屋外的男人们忙杀猪,屋里的女人们也不停歇。灶房里的肉香早已飘出,菜切好、饭蒸好,就等屋外忙完,便开锅做菜。堂屋里摆好桌凳、碗筷酒杯。被请的客人最是自在,不用搭手忙活,只管站在一旁观摩,拿着手机拍下场景发个朋友圈,或是在田埂小路间闲走,摆着龙门阵,赏着乡村景致。
待一切收拾停当,女主人端出一大盆巴骨肉摆在屋檐下,一声“啃骨头了”,便是年猪酒的开场。每人各抱一块骨头,舔嘴抹鼻地啃着。刚出锅的巴骨肉,嫩香入味。一年到头,也只有在年猪酒上,能这般放肆地啃肉,尝这份独有的滋味。
年猪酒的主菜就四道,却是最地道的乡土味。血汤被称作头刀菜,配白菜煮制,只加姜和盐,清清爽爽,据说能掸去体内的尘气。回锅肉用自家蒜苗、甜酱、豆瓣慢火煸炒,炒出诱人的“灯盏窝”,肥而不腻。肝腰合炒最见火候,泡椒、大葱、豌豆尖入锅,火大油多,十铲之内起锅,肝片橙黄、蒜苗碧绿,又嫩又脆。红白萝卜汤清润甘甜,带着清冽的菜香。肉是圈养的年猪,菜是自种的鲜蔬,无饲料无化肥,每一口都是生态的本真滋味。
酒是乡里自酿的粮食酒,价钱不贵,度数却高,味道纯正。忙了半天的众人围坐一桌,相互劝酒。菜拈过两三遍,酒喝过三两巡,话匣子便打开了。不熟悉的人,借着酒意攀谈;荥经人爱理“竹根亲”,转弯抹角总能扯上关系,便多了几分敬酒的由头。天南海北地聊,你来我往地劝,直到满面红光、言语微醺,才摇摇曳曳地牵手道别。
汽车的身影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送别的老人站在院坝里,望着车子走远,才缓缓转过身,平静地收拾起满院的狼藉,继续着院里未做完的活计。热闹散去,老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是那股年猪酒的肉香酒香,还飘在巷陌间;那份亲情与乡愁,也藏在了每个归乡人的心底。
年猪酒的滋味,从来不只是酒肉的香,更是乡土的根,是城乡之间那剪不断的牵挂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