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廷刚(右)在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内交流 本报记者 黄伟 摄
□本报记者 黄伟
5月25日,石棉县安顺场镇,大渡河依旧奔流不息,两岸青山如黛。在这个中央红军长征途中写下英雄史诗的地方,《红军强渡大渡河》《红军强渡大渡河图志》两本由雅安市社科联重点扶持的研究专著,在传承和弘扬长征精神座谈会上正式亮相。
两本书的主编,是石棉县委宣传部原副部长、县社科联原主席宋廷刚。从少年时在冬夜炉火旁听祖父讲述红军故事,到如今两本专著问世,宋廷刚用四十余年的坚守,将红军强渡大渡河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从口耳相传的家族记忆,变成了沉甸甸的信史。
两部著作凝结着一位基层宣传工作者四十余年的心血与坚守,不仅还原了红军长征途中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决战,更填补了多项历史空白,为后人留下了一部可信可读的地方党史信史。
少年听史
祖父故事里的红色种子
初夏的安顺场镇,大渡河水奔涌如昨。在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内,宋廷刚站在那艘复原的渡船模型前,手指轻轻划过船沿,仿佛触碰着九十多年前的那个黎明。
“1935年5月25日上午,红一团一营二连的十七名勇士,乘着这样一条当地特有的大翘首木船,从对岸敌军密集的火网中强渡过河占领了敌人阵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条船长多少?船主是谁?船工叫什么名字?这些细节,过去很多史料都是一笔带过。”
他转身指向墙上的老照片:“这位是当地船工帅士高,当年就是他和其他船工一道冒着枪林弹雨,一桨一桨把勇士们送过河。红军渡河后,敌人抓不到红军,就把船工们的房子烧了。”
这番介绍,看似平常,背后却是宋廷刚四十余年追寻史实的冰山一角。
故事要回到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那时宋廷刚还在读高中,家乡石棉县美罗镇坪头村的老宅院坝里,他和祖父围着一堆火取暖。祖父边做篾活边说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那是红军多年前到美罗的真实经历。
“你老祖和我在龙颈子隘口上的麦田里亲眼见过红军。”祖父告诉他,当年红军到美罗后,在龙颈子隘口上隐蔽了一天。他的曾祖父和祖父在隘口上的自家麦田里收麦子,曾祖父还为崴伤了脚的红军包了草药。
少年宋廷刚听得入了神。那晚的柴火映照着祖父布满皱纹的脸,也第一次点燃了他心中对那段红色历史的敬畏之火。他激动地把故事写成文稿,满怀期待地给杂志社投了去,却因没有当地有关部门的签字盖章证明未被采用。
“历史不能被情感代替,敬畏历史,首先要尊重史实。”宋廷刚说,稿子没有发出来,但那个冬夜埋下的种子,并未因此凋零。它蛰伏在心底,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从那天起,“红军”“大渡河”“强渡”这些词,不再是课本上遥远的概念,而是曾祖父给红军包的草药,是冬夜里祖父口中活生生的亲人记忆。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口耳相传的红军故事了解清楚。”多年后,宋廷刚站在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内,对着来访者这样说。窗外的大渡河涛声依旧,仿佛在印证着这个少年时许下的诺言。
田野考证
走遍山水寻访散落记忆
从军旅生涯到基层工作,从宣传岗位到业余党史研究,宋廷刚的人生轨迹,始终与红色文化交织。
1983年,宋廷刚入伍成为武警部队的一员,接受了系统的革命传统教育,军人的血性与对历史的敬畏,在他身上融为一体。退役后,他回到石棉县,先后在乡(镇)和部门任职。那时交通不便,他就用脚步丈量这片红色土地——田湾、挖角坝、安顺场……凡是红军途经之地,他都一一走遍。
四十余年间,宋廷刚的人生轨迹几经转换,但那份对红军长征历史的好奇与敬畏,从未消散。
在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的展区内,宋廷刚停下脚步,指着墙上的一幅行军路线图说:“你们看,红军强渡大渡河,不是安顺场一个点的事。从侦察敌情、寻找渡口、征集渡船和船工,到先遣队和干部团渡河、两路夹击夺取泸定桥,这是一环扣一环的军事行动。”
他掰着手指细数:“红军在石棉县境内活动了多少天?走了哪些村子?用过几条船?船工叫什么名字?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问题,恰恰是还原历史真相的关键。”
这些细节的厘清,来自他数十年的“田野调查”:在田湾乡(今属王岗坪乡),他走访过当年亲眼见过红军的当地老年人;在挖角坝(今属王岗坪乡),他详细了解过红军在挖角坝战斗和去泸定经过的线路;在安顺场周边的山岭,他一遍遍重走红军当年急行军的线路。每到一处,他都像考古学家一样仔细询问、认真记录,把老人们口述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很多老人说起红军长征都很激动。”宋廷刚回忆,“他们的父辈、祖辈给红军撑过船、带过路、送过粮。”
2005年初,宋廷刚调到石棉县委宣传部工作,负责理论宣传和研究工作,恰逢石棉县委宣传部要完成红军长征历史与旅游经济开发怎样融合的课题研究,他以工作为契机,开始系统性地搜集、整理红军强渡大渡河的相关史料。此后的十几年里,他工作之余的空闲时间大多泡在旧书市场和书店里,先后收集相关书籍200余本,其中与红军强渡大渡河密切相关的史料180多本。从当年的电报、战报、回忆录,到后来的研究论文、地方史志,凡是能找到的,他都一字一句地读、一页一页地比对。
然而,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早年手写的爷爷讲的红军故事文稿,因家中修房不慎被误烧,那些一笔一画记下的口述史料化为灰烬。宋廷刚十分心疼,“当时真的很惋惜,但转念一想,我烧掉的是纸,烧不掉的是脑子里的记忆。”“多年来,那些走访过的老人、那些听过的故事、那些读过的史料,既记在纸上,也记在心里。”早年的手稿被烧,让他更加坚定:口耳相传终究靠不住,必须要把历史变成白纸黑字的书,才能世代留存。
终成著作
填补空白还原英雄历史
2020年,因四川省红军长征干部学院建设需要,省委和红军长征经过的市(州)委以及县(市、区)委都部署了编写红军长征地方史料读本的工作。经石棉县委安排,石棉县编写《红军长征过石棉丛书》的任务交给了石棉县委宣传部,宋廷刚被指定为主编。接到任务时,他心里犯了嘀咕:“第一,党史研究本属党史部门的职责,搞宣传的人写党史,怕有越位之嫌;第二,日常工作繁忙,史料虽有积累但存在断层;第三,首船渡河勇士人数存在争议。”
经过反复比对权威史料与口述记录,宋廷刚最终给出了经得起检验的结论:关于首船渡河勇士人数,他详细考证了不同说法的来源与依据;关于渡船数量与船工名单,他首次系统整理出较为完整的名录;关于渡河人数与天数,他依据多份文献交叉印证,填补了以往研究的空白。
他拿出新出版的《红军强渡大渡河》翻开相关章节说:“我们经过多方比对权威史料,包括当年的《战士报》、当事人的回忆录、公开出版的党史和军史著作,最终确认了红军强渡大渡河首船勇士人数。”
2022年和2023年,《红军强渡大渡河》《红军强渡大渡河图志》初稿相继完成。后来,经过权威机构多轮审读、史料核校,经图书出版主管部门批准,两本书终正式出版。《红军强渡大渡河》以翔实史料完整呈现红军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的来龙去脉;《红军强渡大渡河图志》则以图文并茂的形式,收录了大量珍贵历史图片、路线图、遗址照片,让读者直观感受那段峥嵘岁月。“这两本书填补了多项历史空白。”参与评审的党史专家评价说,“尤其是对渡船尺寸、船工名单、渡河天数的系统考证,让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历史更加完整、准确。”
2026年5月25日,红军强渡大渡河91周年纪念日,两本书在安顺场正式亮相。有记者问他,为什么要花四十多年做这件事?
宋廷刚说:“敬畏历史,致敬先烈。我希望后人能真正读懂长征精神——不是口号,是生死抉择时的勇毅,是绝境中杀出血路的信念。让这段历史留在纸上,让长征精神在新时代传承,这是我一个基层宣传工作者的责任。”
大渡河依旧奔流,安顺场的古渡口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翻开两本专著,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便跃然纸上。从少年时火堆边的倾听者,到四十余年后的著作者,宋廷刚用半生坚守证明,有些火种,一经点燃,便永不熄灭。
“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围着火堆听故事的少年。四十多年后,我把故事写成了书。”他说,“这两本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无数石棉老百姓的口述、无数党史工作者的积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历史。我只是做了一个石棉人、一个宣传工作者该做的事。”
窗外,大渡河依旧奔流不息。91年前,十七勇士从这里劈波斩浪,为红军杀出一条生路。91年后,石棉人宋廷刚,用四十余年的坚守,为这段历史立传存照。
采访后记
致敬执着追寻红色记忆的雅安“挖史人”
《红军强渡大渡河》与《红军强渡大渡河图志》两部著作,耗时四十余载春秋。这是一个人的长征,也是一座城的记忆。《红军强渡大渡河》从地方史料视角,系统记述了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壮阔历史;《红军强渡大渡河图志》则采用图文并茂的形式,既概述了中央红军长征全过程,又翔实再现了从会理会议决定北渡大渡河到飞夺泸定桥的战斗历程,充实了擦罗开仓放粮、夜袭安顺场、寻访大渡河船工等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全书收录图片965幅,其中471幅聚焦强渡大渡河主题。
从青丝到白发,宋廷刚用大半生光阴,把那个冬日炉火旁听来的红军故事,变成了沉甸甸的信史。
在石棉,像宋廷刚这样执着追寻红色史料的人并非孤例。石棉县政协开展文物监督视察活动,系统挖掘红军长征过新场村的历史细节,专访94岁高龄的苏仕友老人,以亲身经历回忆红军帮助村民修缮房屋、医疗队为伤员包扎等细节。此外,《忆石棉》(第二辑)正式发行,系统收录55位作者的93篇原创作品,既有对安顺场红军渡口等20余处历史遗迹的考证,也有30余篇集体记忆类文稿。这些默默无闻的“挖史人”,用一次次走访、一句句笔录,将散落在山间地头的红色记忆拼凑完整。
放眼整个雅安,一支更加庞大的红色“挖史”队伍正在接力奔跑。芦山县委党史研究室坚持“抢救式”保护理念,整理党史档案43万字,出版《新编红军在芦山》《红军在芦山小故事》等专著12本。宝兴县委党史研究室联合相关部门,对区域内革命遗址遗迹进行“拉网式”普查,共发现红色遗址遗迹50余处,并出版《雪山丰碑》《红军翻越夹金山》《最忆夹金山》等红色精品读物。雅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纂的《四川省红色遗址普查成果汇编(雅安卷)》公开出版,全书共收录雅安红色遗址150处,图片324张,文字约8.5万字,内容涉及红军长征、雅安解放、抗美援朝等多个方面。截至目前,雅安各县(区)已出版发行《红军长征强渡大渡河》《战旗猎猎 铜河滔滔》《烽火岁月的记忆》等20余部专题著作。这些沉甸甸的成果汇聚起来,绘就了一幅壮阔的历史画卷。
红色史料研究常常不为人知,研究者往往要忍受寂寞与清苦。但从宋廷刚四十余年的坚守,到全市党史工作者的田野调查与默默耕耘,我们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责任感:这些滚烫的红色记忆不能被遗忘,它们应当成为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大渡河日夜奔流不息,而河畔那群执着追寻红色记忆的人,值得我们真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