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飘落的夜晚

□何瑜

人们常说“春雨贵如油”。这个“贵”字于我——一个怀念着故乡春雨飘落的夜晚的人,有更特别的意义。

在故乡,春雨飘落的夜晚是从天光逐渐暗淡开始的。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结队缓缓走回村子。在秧母田里侍弄小秧苗的父亲,手背蓦地感到一丝清凉。他抬头仰望天空,一两点春雨若有若无地飘落脸上。父亲自言自语道:“春雨发啦!得赶紧栽菜去。”就匆匆盖好秧母田的薄膜,快步穿过落满梨花的田埂,走进自家菜地。

一根根娇嫩的菜秧,被父亲争分夺秒又有条不紊地栽进菜畦。春雨星星点点地飘落,耐着性子等父亲收工。

夜色一点点合拢,村里灰扑扑的农舍渐次点上油灯。父亲终于栽完菜秧,微曲着酸痛的腰背走出菜地。他的肩背凉凉的,那头未及时打理而显得乱蓬蓬的头发也润润的。父亲回家,春雨咬着他的裤脚也跟了回来。

一到家,父亲进了厨房,春雨就上了瓦屋顶。雨脚飘落到瓦片上,“沙沙,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柔、很细微,像一群顽皮的小精灵在叽叽喳喳地逗耳朵。

厨房热气腾腾,粗糙的土碗里盛着春天的味道:豌豆、胡豆、竹笋、椿芽、折耳根……还有母亲用青菜苔做的冲菜,冲得人鼻子痒痒。家人围坐,边吃饭边像屋顶的春雨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我和姐姐在讲下周春游要请母亲帮做青团,母亲和父亲则商量着要给刚分家的表哥送些腊肉和新鲜蔬菜过去……

家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起来。瓦片上的小精灵也聊得更欢,从屋顶朦朦胧胧的亮瓦上,看得到它们正在开心地玩变脸游戏,那“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愈发密集而响亮。

夜色添了几分寒意,隔壁三奶奶吭吭地咳着。母亲把烧着水的茶壶让出半边炉火来,给写作业的我和姐姐烤烤被割猪草划拉得伤痕累累的小手;给编篾货的父亲暖暖终年劳作落下的老寒腿。母亲自己却坐到角落,手里牵着长长的麻线,为家人纳那永远纳不完的千层底。

篾条在父亲的指间跳跃,父亲呼噜噜吸着旱烟,烟斗里抖落着一则则扣人心弦的故事:岳飞出世、宋江落草为寇……炉火渐渐微弱,我和姐姐仍听得兴致盎然。非要母亲三催四请,这才意犹未尽地上床去。

瓦屋顶上飘落的春雨更大更密了,那“沙沙沙”的声音也变了调。这是母亲常说的摆柳风来了。屋顶的小精灵们被摆柳风指挥着,翩翩起舞。它们一会儿手拉手“沙沙沙沙”地转圈圈;一会儿又分成两列,面对面手拉手,“沙沙,沙沙”地齐步上前几步,又齐步退后几步。

春雨依然不知疲倦地飘落着,我闭着眼也知道:屋顶被春雨浸润、渗透着的青灰色瓦片,正一点点变成青黑色;父亲刚栽下的菜秧在吮吸着春雨,努力站稳脚跟;田埂上的梨花正纷纷飞落,花狗在尽职尽责地护卫家园;而明天,我和家人又将围坐厨房,嚼着春天的味道,三奶奶依然会很晚地剁猪草,刘二娃还会冷不丁地哭叫……

灯花摇曳,姐姐轻微的鼾声均匀、安稳。这是躺在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故乡,被这春雨飘落的夜晚包裹的人,对一切的心安理得和心满意足。

春雨贵如油。它滋养了农人的庄稼,也滋养了我的童年,乃至我这不管如何潦倒的一生。